姜烛岳走至稚棠身前。
“方才猎到一只兔子,便送给表妹吧。”
他声线淡淡,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手送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可即便仅仅只是如此,所有人心里都已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念及此处,众人望向稚棠的目光,瞬间便不一样了。
难道说……
南昭国终于要迎来它的女主人了吗?
沈国公府要出一位皇后了?
啪嗒!
沈忆临手里的弓,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僵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姜烛岳,又猛地扫过那柄帝王专用的长弓上,垂挂着的银白色弓穗,脑子一片空白。
先前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姜烛岳本不是喜欢听琴之人,却愿意安静坐着听自家小妹弹琴。
自家小妹弹琴时,姜烛岳那认真而专注的目光,甚至任由她朝他撒娇,还夸她琴艺甚好。
最最重要的是,自家小妹刚在家中织了弓穗,转头姜烛岳的长弓上就挂上了弓穗。
是的没错,他已经不在心底尊称他陛下了,而是直呼名讳。
此时此刻,哪怕姜烛岳仍是他要效忠的君主,在他沈忆临心里,也变成了一个试图拐走他妹妹的人。
而对于任何想拐走他妹妹的人,无论身份何等尊贵,都是必须紧紧盯着的人。
不只是沈忆临,沈家众人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可细细回想,好像又能从蛛丝马迹里,寻出些早有端倪的痕迹。
稚棠仰起脸,撞进姜烛岳深寂如古潭的眼眸里。
旁人只看得见帝王的冷肃,唯有她能从那片沉静之下,窥到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温顺的小兔子接了过来,绒毛细软,暖得像一团云。
稚棠低头轻轻碰了碰小兔子的长耳朵,再抬眼时,一双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声音又软又甜:“谢谢表哥,它真好看。”
姜烛岳望着她,喉间轻轻应了一声:“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即便心底再是惊愕,此刻也不敢出声打扰。
他并未多留,也未再多言,送出兔子后便转身离开。
稚棠一边轻轻抚着小兔子的后背,一边想道,还挺克制的。
面对周遭投来的一道道意味各异的目光,稚棠浑不在意,只垂眸专心逗弄着怀中的小兔子。
一旁的姜盈早已瞪圆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可稚棠根本不曾留意。
姜盈不觉有些不满,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怪气道:“呦呦,你就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看看你可怜的、被蒙在鼓里的小姐妹啊,呦呦。
“要说什么?”稚棠这才抬眼,声音带着几分茫然,“表哥送我兔子,我收下便是了。”
姜盈也茫然:“然后呢?”
稚棠说道:“没有然后了啊。”
姜盈:“……”
呦呦,你是不是在逗你亲爱的小姐妹玩。
稚棠转头,对上了自家娘亲复杂中带着了然的目光。
她再一转头,又对上了太后那温和慈爱的目光,分明是在看未来的儿媳妇。
有些奇怪,再看看。
不多时,这次春猎便顺理成章地收尾。
在上马车回府之前,稚棠往御辇的方向轻轻望了一眼。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姜烛岳竟也在此时微微侧首,目光穿过人群,稳稳地与她对上。
稚棠微微弯起了眉眼,甜意自心底悄然漫开,如同一汪温软的泉水顺着心尖缓缓淌过。
她转身登上马车,车帘缓缓落下。
*
马车上。
“说说吧,是什么时候的事?”宁遥先打破了安静。
稚棠一手揣着小兔子,一手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其实表哥方才也没做什么吧,娘亲你怎么就笃定……”
“你确定?”宁遥见她没有再往下说,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他能当众送你兔子,便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了。”
在此之前,谁不曾以为当今陛下这一生,都会是无心无情、孤身一人的模样。
莫说儿女情长,便是半分多余的情绪,在他身上都极为少见。
稚棠闻言深以为然。
毕竟起初他待她的态度,便是疏离又冷漠,若不是碍于彼此的表亲名分,恐怕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会给她。
宁遥又问道:“所以你先前所说的,那个心悦之人便是陛下?”
“对啊!”稚棠脸颊微微发烫,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不是很明显嘛?”
宁遥仔细一想,发觉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怪只怪他们先入为主,对陛下不近女色的形象根深蒂固,竟从头到尾都没往这处细想。
倒是叫他们“暗度陈仓”起来。
宁遥不由得轻笑出声,指尖温柔地抚着稚棠的发顶,满眼都是宠溺。
罢了罢了,只要她的女儿真心欢喜,便比什么都重要。
陛下也算是她从小看到大的,虽性情冷淡寡言,可这样的人一旦真正动心,也是最认真、最执着的。
认定了,便是一生一世,再无更改。
“但是娘亲,表哥还没对我许下过任何承诺呢,你说他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我?”
稚棠声音忽然低落下来,一双杏眼泛上湿漉漉的水光。
宁遥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声笑道:“傻姑娘,承诺说得太轻易,反倒显得他待你不够郑重。”
“他向来自持守礼,今日这一遭,已是他克制不住才发生的,你明白吗?”
而且他并未说半句逾矩之语,让你落下任何可能被人抓住的把柄,可见待你是极其认真的。
最后一句话宁遥没有说出来,而是在心里默默想。
但她知道,她的女儿是明白的。
稚棠轻轻点头,将脸埋进她怀中软乎乎蹭了蹭,悄悄掩去眼底的笑意与狡黠。
这些她当然知道。
她是故意的。
稚棠不傻,她有一颗心去感受,比谁都清楚姜烛岳待她是怎样的。
在她的目光每一次追寻而去时,他亦是追寻而来,次次不落,就好像心神时刻牵在她身上,不曾离开过。
这样的缄默,这样的专注,足以令任何人动容。
稚棠也不例外。
待回到沈国公府时,稚棠面对的便是五堂会审……
看起来很严肃的五堂会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