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王朝,京城,太和殿。
午后的阳光穿过殿顶的琉璃瓦,在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柱,殿内却比外头冷了许多。
荒景渊坐在龙椅上。
这个六十三岁的老皇帝穿着一件绣了九龙的常服,没戴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脸上的老人斑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御案上摊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折。
两个人联名的。
荒无极;独孤瀚泽。
这两个名字单拎出来,任何一个都够让六部尚书客客气气说话的分量。现在联名上奏,内容只有一件事。
澜沧一族,
诛灭。
荒景渊的手指在奏折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
“臣等奉密旨,会同青州义士罗宇,合力讨伐澜沧逆贼……”
“合力”。
荒景渊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鼻子里哼出半声。
合个屁力。
他又不是什么傻子。
在荒无极和独孤瀚泽重点举荐罗宇的时候,他就让皇家暗卫去调查了一番,结果不调查不知道,一调查吓一大跳啊?
这个罗宇以前只是一个放牛娃,差不多一年时间就崛起了,以驯养宠兽闻名于青州,利州,澜沧州,还弄出出来了“神种”,这属实是有点儿变态了啊?
当初,
他下达的那个密旨,按照他的估算,这场仗至少得打上两三个月。
澜沧一族经营百年,宗师镇宅,水军精锐,地利占尽,就算荒无极和独孤瀚泽支持,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也得崩几颗牙。
打得越久越好。
打得越惨越好。
最好四败俱伤。
到时候他再以天子之尊出面收拾残局,哪边赢了就敲打哪边,哪边弱了就拉拢哪边,平衡术嘛,他玩了五十多年了。
结果呢?
手指往下移。
“三日破城,澜沧海伏诛,澜沧圣正法……”
三日。
三日破了一座经营百年的州府。
荒景渊的手指停住了。
“澜沧海,宗师初期,被罗宇麾下灵兽白焰一爪腰斩……”
一爪。
腰斩。
宗师。
啪。
手里的御笔碎了。
不是折断的,是捏碎的。
六十三岁的老皇帝气血翻涌之下,硬生生把一根紫檀木杆的御笔捏成了粉末,碎屑从指缝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奏折上,在“一爪腰斩”四个字上铺了一层木屑。
殿内的两个太监吓得缩着脖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荒景渊没发火。
他盯着奏折上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当初密旨下得爽快,一是因为荒无极送来的神药确确实实救了小七的命,这份人情得还;二是因为澜沧一族确实该收拾了,截水放蝗投瘟,证据确凿,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他想看看这个贡献了神药罗宇的底。
结合暗卫收集到的情报,
看清楚了。
比他预想的深太多了。
荒景渊缓缓靠回龙椅,眯起眼。
驯兽者。
这三个字在奏折里出现了十七次。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麾下的宠兽可以一爪劈死宗师,三天打穿一座州府,还顺手接管了澜沧江全线和沿江四郡。
加上之前的罗城、关山镇、雄关郡,以及青州和利州两位州牧的全力投靠……
荒景渊闭上眼。
脑子里在一点点的算账。
罗宇现在直接控制的地盘:罗城、雄关郡、澜沧江沿江四郡。间接影响的区域:整个青州,利州;人口加起来少说上百万了,粮食有神种兜底,矿产有宠兽开采,水路有那个所谓的蛟龙镇守,陆路有猛兽巡逻。
卧槽!
不细想不知道,
仔细一想是吓一大跳。
这哪是什么义士?
这是一方诸侯。
还是那种手里有恐怖猛兽战力的诸侯。
“传魏忠。”
荒景渊的声音不大,殿里的太监却是跑得飞快。
不到一炷香,
内侍总管魏忠从偏殿走了进来。
六十出头的老太监,穿着暗灰色的内侍服,腰板挺得笔直,步伐无声无息。
很显然,
他不是普通太监,赫然是一个半步宗师。
“奴才在。”
荒景渊把奏折以及调查到的罗宇的信息推了过去。
魏忠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一爪腰斩”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在看到罗宇的个人信息,更是吓了一大跳。
卧槽!
现如今的大荒,经历了几年灾害之后,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是暗潮涌动,现在好了,在西南青州,居然不声不响出现了这么一个存在?要不是这一次主动出手救了七公主,怕不是还会继续隐藏。
等一等……
主动出手救七公主,似乎就没有想着低调了,这……这是摊牌的节奏啊?
“陛下的意思是?”
压抑住内心的悸动,魏忠小声的询问了一句。
“拟旨。”荒景渊站起来,在御案前踱了两步,才深吸了一口气,道:“晋罗宇为平乱伯,赐金千两,绸缎百匹,另赐青州牧荒无极紫金鱼袋,利州牧独孤瀚泽加封上柱国。”
魏忠提笔,一字一字地写。
赏得很重。
一个十九岁的伯爵,大荒王朝开国以来第二个。赏格拉到这个档次,摆明了是在告诉天下人:朕很满意,罗宇是忠臣。
但。
“另拟一道密旨。”
荒景渊的声音压低了,“以赐爵为名,派你亲自走一趟澜沧州,见见这个罗宇。”
魏忠的笔停了。
“奴才去?”
“你去。”
荒景渊转过身,看着魏忠的眼睛,“明面上是传旨赐爵,顺便代朕慰问功臣,暗地里,给朕摸清楚三件事。”
“第一,罗宇那些宠兽到底有多少只,什么实力,尤其是那头能杀宗师的白虎,看能不能为朝廷所用。”
“第二,他跟荒无极、独孤瀚泽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合作还是从属。”
“第三……”
荒景渊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试探一下,让他带着宠兽入京献技,就说朕听闻他驯兽之术天下无双,想亲眼一睹,顺便在京城设宴为他庆功。”
入京献技。
四个字轻飘飘的,
可魏忠在宫里混了四十年,太清楚这四个字后面藏着什么了。
进了京城,就是龙潭虎穴,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是人是狗都得跪着。
皇城禁军十万,御林卫八千,宫中还有五位老供奉常年不出,三个宗师初期,一个宗师中期,还有一个宗师后期巅峰。
罗宇带着宠兽进京,且不说路上的变数,光是进了皇城之后的掌控权就全在皇帝手里,到时候找个借口扣下宠兽,或者以天子之威要求罗宇“献兽”……
这才是杀招。
要是大荒皇室能够掌握驯养猛兽的能力,足以让大荒再一次强盛起来。
“奴才明白。”
魏忠把密旨写完,吹干墨迹,双手呈上。
荒景渊扫了一眼,点了下头。
“记住,罗宇救了小七的命,朕领这份情,所以,能招安就招安,能拉拢就拉拢,朕不想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事。”
说到这里,
老皇帝的语气顿了顿。
“但如果他不识抬举……”
后面的话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帝王无情,皇帝就是喜怒无常的。
魏忠跪下磕了一个头,收好圣旨和密旨,倒退着出了太和殿。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荒景渊重新坐回了龙椅。
他拿起另一根御笔,蘸了墨,在奏折的批复栏里写了四个字。
“准奏。甚慰。”
写完之后看了两秒,又加了一行小字。
“罗卿年少有为,朕心甚悦,望来京一叙。”
语气亲切得像个和蔼的长辈。
笔放下了。
荒景渊靠在龙椅上,闭着眼。
殿外的阳光很好。
殿内很冷。
……
与此同时。
京城之外的驿道上,八百里加急奏折的回复尚未发出,另一道消息却已经以比驿马更快的速度在传播了。
澜沧一族覆灭。
宗师被虎爪劈成两截。
三天破城。
沿江四郡易主。
这些信息不是通过官方渠道传播的。
是商人、旅客、逃难的士兵、沿途的驿站小吏一嘴传一嘴,从澜沧州传到了邻近的肃州,又从肃州传到了雍州,再从雍州传到了京畿地区。
速度快得离谱。
尤其是“虎爪劈宗师”这五个字,传着传着就走了样;
有人说是一头三十丈的白虎,一口把宗师吞了。
有人说罗宇骑着一条百丈蛟龙,从天上飞过来的。
还有人说罗宇手里有一百只猛兽,排成方阵攻城,城墙被熊一巴掌拍塌的。
最后那个倒是挺接近事实。
可不管传成什么样,核心信息没有变:大荒王朝出了一个能驯养猛兽杀宗师的年轻人,十九岁,姓罗,名宇,在青州关山一带起家,现在控制着澜沧江全线。
肃州、雍州、冀州、豫州……
大荒三十二个州,不,澜沧州已经瓜分,除去青州,利州,是剩余二十九个州的州牧、世家、武道宗门、割据军阀,在收到这个消息的那个晚上,有多少人震惊,骇然,失眠,没人数得清。
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大荒王朝的天,似乎真真正正的要变了。
一个“驯兽者”横空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