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的狼藉,很快便有下人进来收拾干净了。
萧澈那一声声的控诉,仿佛还回荡在空气中,却再也无法在我心中激起半分涟漪。
我静静地坐在原处,将那本账册的最后一页看完。
确认无误后,我才合上了账本。
掌柜的一直躬身候在旁边,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大概是怕我因方才的闹剧而迁怒于他。
“黄掌柜。”
我淡淡地开口。
“小人在,大小姐有何吩咐?”
他连忙应道。
“你做得不错。”
我说。
“这几年的账目清晰,盈利也稳中有升,可见是用了心的。”
黄掌柜闻言,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喜色。
“多谢大小姐夸奖!这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我点点头,话锋一转。
“不过,揽月楼的菜式,似乎有两年未曾推陈出新了。”
“京城食客喜新厌旧,若只守着老本,怕是难以长久。”
黄掌柜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换上了钦佩的神色。
“大小姐真是慧眼如炬,小人……小人正为此事发愁。”??????????????
“我已寻了几个新厨子,只是还没调教好,不敢贸然推出新菜。”
“嗯。”
我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我今日来,是立威,是掌权,而不是真的要插手具体经营。
敲打一番,让他知道我不是个可以糊弄的主子,便够了。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停下脚步,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对了,方才在楼梯口,独自站着的那位玄衣公子,是什么人?”
黄掌柜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片刻。
“玄衣公子?”
“哦……您说的是那位客人啊。”
“他似乎不是京城人士,小人也是第一次见。”
“他只点了一壶清茶,在角落里坐了许久,不曾与任何人交谈。”
“看他的气度,应是出身不凡,只是行事颇为低调。”
不是京城人士么?
我心中微动,却也没有再追问。
“知道了。”
我丢下两个字,便带着春桃下了楼。
坐上回府的马车,我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双眼睛。
深邃,冷静,仿佛洞察一切。??????????????
那样的眼神,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外地客商”能拥有的。
他到底是谁?
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又为何,要用那样的目光看着我?
一连串的疑问,在我心头盘旋。
回到定国公府,天色已近黄昏。
我刚踏入自己的院子,便有赵姝凝身边的嬷嬷前来传话。
“大小姐,夫人请您去正堂一趟。”
我心中了然。
想必是揽月楼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她的耳朵里了。
我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便跟着嬷嬷去了正堂。
赵姝凝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碗燕窝羹,用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
她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问道。
“铺子里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是。”
我恭敬地回答。
“揽月楼的黄掌柜还算尽心,账目也无甚疏漏。”
“嗯。”
她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汤碗放到一边。
“今日,你见到萧澈了?”??????????????
“是。”
“还见到了安远伯府的周子昂,和那个叫柳如茵的歌姬?”
“是。”
我心中微微一凛。
她知道得好清楚。
看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感觉如何?”
她终于抬起眼,那双凤目中带着一丝探究。
我想了想,如实回答。
“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赵姝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似是赞许。
“萧澈和柳如茵,的确不足为惧。”
“一个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蠢货,一个是自作聪明的小家子气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是周子昂,你得小心。”
“此人看似轻浮,实则心机深沉,又惯会拉帮结派,在京中勋贵子弟里颇有影响力。”
“他今日为你出头,碰了钉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静静地听着,将她的话记在心里。
“母亲教诲的是,女儿记下了。”
赵姝-凝看着我顺从的模样,眼中却没什么温度。
她从手边的案几上,拿起一份名册,丢到我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所有产业的清单,以及各处管事的名录。”
我俯身捡起,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不仅有商铺田产,还有城外的庄子,甚至南方的几个矿场。
其产业之丰厚,远超我的想象。
“你母亲是个会经营的,只可惜……”
赵姝凝的话说了一半,便停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我抓不住。
她很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用指尖点了点名册上的几个名字。
“这几个人,账目做得尤其‘干净’。”
“干净到,连我安插进去的人,都查不出半点纰漏。”
“明日,你去会会他们。”
我看着那几个被圈出来的名字,分别是城西绸缎庄的刘管事,城南珠宝行的孙掌柜,以及京郊一处温泉庄子的管事。
我明白,这是她给我的新的考验。
也是她,在逼着我,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是,母亲。”
我收起名册,郑重地应下。
“去吧。”
她挥了挥手,重新端起了那碗已经微凉的燕窝羹,一副不愿再多谈的样子。
我躬身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正堂。
走在回廊下,晚风吹拂,带着一丝凉意。
我握紧了手中的名册,那薄薄的几页纸,却重若千斤。??????????????
我知道,从我接过它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便再也没有退路了。
等待我的,将是更多的阴谋,更深的算计,和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但我,并不害怕。
反而,有一股隐秘的兴奋,从心底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