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夫人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定国公府。
她那张来时还气焰嚣张的脸,此刻只剩下灰败与怨毒。
她带来的那些仆妇,也都垂头丧气,再无半分之前的跋扈。
前厅里,一众下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目光,偷偷地,敬畏地,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同情与怜悯,而是换上了一种全新的,带着几分畏惧的审视。
我明白,从今天起,这个定国公府里,我安瑜的地位,将彻底不同。
父亲安宏远坐在主位上,脸色复杂地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想斥责我太过冲动,还是想夸我做得不错???????????????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胡闹!”
他还是选择了最习惯的方式,板起脸来训斥。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怎能如此……如此不知轻重!”
“将镇国侯府得罪死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你可知今日之事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因为我知道,此刻反驳,只会让他更加恼羞成-怒。
果然,一直沉默的赵姝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甚至没有看我父亲一眼,只是用那描绘精致的指甲,轻轻拨弄着杯沿。
“国公爷的意思是,今日该让瑜儿跪下,给萧家那老虔婆磕头认错?”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父亲那点可怜的威严。
安宏远的脸瞬间涨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赵姝凝终于抬起了她那双漂亮的凤眼,眼中带着一丝冷冷的讥诮。
“是觉得瑜儿不该讨要聘礼,该将她母亲的嫁妆,我们安家的脸面,一并送给萧家,任他们作践?”
“还是说,国公爷觉得,萧澈在宫里那般污蔑我们家,我们还得笑脸相迎,把另一边脸也伸过去让他打?”
一连串的质问,让我父亲哑口无言。
他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妇人之见!”
说完,他便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猛地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前厅里,又只剩下我和她。
还有一众噤若寒蝉的下人。
赵姝凝挥了挥手。
“都下去吧。”
下人们如蒙大赦,躬身行礼,迅速退了出去。
偌大的前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赵姝凝没有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我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是八年来对我最刻薄的人,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诡异的盟友。
“母亲。”
我轻声开口。
她嗯了一声,眼皮都未抬。
“您……不觉得我今天做得过分了吗?”
我还是有些不确定。
毕竟,我今天的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我过去十六年的行事准则。
赵姝凝终于放下茶盏,抬眸看我。
她的目光,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过分?”??????????????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瑜儿,你记住。”
“对付豺狼,你不能指望用道理去感化它。”
“你只能用比它更锋利的爪牙,更狠辣的手段,让它知道疼,知道怕。”
“今日,你若软弱一分,明日,踩在你头上的,就是满京城的豺狼虎豹。”
她的话,冰冷而现实,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怔怔地看着她。
“可是……萧家背后,是三皇子。”
这是我最担心的一点。
萧澈敢如此有恃无恐,最大的倚仗,便是三皇子。
三皇子如今圣眷正浓,是储君的热门人选。
得罪了萧家,就等于间接得罪了三皇子。
“三皇子?”
赵姝凝的唇边,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一个还没坐上那个位置的皇子,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萧澈,来与手握兵权的定国公府为敌?”
“别忘了,你外祖家,姓徐。”
徐家。
镇守北境,手握三十万大军的徐家。
那是我母亲的娘家,也是我最强大的后盾。??????????????
只是母亲去世后,我与外祖家的联系便淡了许多,加上我性子懦弱,从未想过要去倚仗这份力量。
“萧澈是个蠢货。”
赵姝-凝淡淡地评价道。
“他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为了攀附一个前途未卜的皇子,就急着与你退婚,还用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只看到了眼前的利益,却忘了你安瑜身后,真正代表着什么。”
“他以为我们定国公府,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你今日那一巴掌,和那份聘礼单子,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我们不是。”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萦绕在我的鼻尖。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我鬓边的一丝乱发。
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我浑身一僵,几乎以为是错觉。
“从前,是我小看你了。”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还以为,你和你那个软弱的娘一样,只会哭。”
“现在看来,你骨子里,到底还流着几分徐家的血。”
“这很好。”
“安瑜,你要记住,在这京城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能让你站稳脚跟的,只有权势,地位,和一颗够硬的心。”??????????????
说完,她便收回了手,转身向后堂走去。
那袭绛紫色的身影,依旧高傲,依旧冷漠。
却在我心中,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心,仿佛还残留着扇在萧澈脸上时的滚烫。
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啊。
我是安瑜。
定国-公府的嫡长女。
我的外祖,是北境的守护神。
我凭什么,要任人欺凌?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春桃立刻迎了上来。
她眼眶通红,显然是又担心又害怕。
“小姐,您……您把老奴吓死了。”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我没事。”
我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丽,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
但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那火焰,很微弱,却坚定不移。??????????????
“春桃。”
“奴婢在。”
“去,把我母亲留下的那个紫檀木匣子,拿出来。”
春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连忙应声去了。
很快,一个沉甸甸的匣子被搬了过来。
我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叠厚厚的房契,地契,和各个铺子的账本。
这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
也是我真正的底气。
过去,我将它们束之高阁,从未碰过。
因为我觉得,我一个未嫁的女儿家,不需要去管这些俗物。
现在我才明白,赵姝凝说得对。
权势,地位,金钱。
这些,才是能保护自己的,最可靠的东西。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轻轻翻开。
墨香混合着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一行行娟秀的字迹上。
从今天起,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无论是尊严,还是财富。
谁也别想,再从我手中夺走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