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玲是被一瓢凉水泼醒的。
水从额头浇下来,顺着眼皮淌过嘴角,淌进脖子里,把衣领浸得湿透。
她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呛了一口水,想咳嗽,嘴却被一条布带勒着,咳不出来,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她蜷在袋子里,双手反绑在背后,绳子勒进手腕的皮肤里,每动一下就磨得生疼。嘴里塞着一块脏毛巾,塞得她舌根发酸。
身上那件碎花衬衫破了好几道口子,袖子上的扣子掉了三颗。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袋子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袋子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她被灌过几次水,吃过几口塞进嘴里的冷馒头,然后就又被装进了袋子里。
就在这时,一旁的老二手里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碗沿抵在她嘴唇上。她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咽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碎花衬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阮天星看着老二把碗搁在地上,拿手指抹了一下她嘴角的水渍,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的动作很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像在看一个囚犯,倒像是在看一件被寄存在这里的行李。
“你很快就能见到你姐姐了。
今晚,我先让你跟她说说话,等到了后头,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手机。
韩玲浑身发抖,拼尽全身力气摇着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电话拨通了。
阮天星把手机搁在耳边,歪着头看了韩玲一眼。
“韩娟——我让你先听一句话。”
他把手机凑到韩玲嘴边,指尖剥掉塞在她嘴里的那块毛巾。
韩玲猛地喘上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她浑身都在哆嗦。
她认出了电话那边的呼吸声,她隔着那条漫长的电波认出了亲人的呼吸。
“Chi??——”
她刚用南越话喊出一声“姐”,立刻被旁边的老二从后面狠狠捂住了嘴,后半截声音全压在喉咙里。
韩娟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完全变了调,尖利、嘶哑,像一把被掰断了的刀:
“阮总!你别动我妹妹!你别动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阮天星把手机收回来,神色如常。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老熟人拉家常。
“你放心。
我当然不会动你妹妹。
要动她,我在路上就动了,还轮得到你来跟我讲条件?
我把她带了来,就是怕你一个人在这边太孤单,给你做个伴,免得你觉得离了我还能远走高飞。”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在电话里沉下去,然后才缓缓说出下一句。
“明天按我说的,安排我和那个人见面。
不要多余的动作,不要耍花样,照我说的做。”
韩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压抑的颤抖:
“我不会的。
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我把事情办好,你就放了我妹妹。
你亲口答应的。”
“好。记住了,不要轻举妄动。
不然你妹妹会怎么样,你自己很清楚。”
阮天星把电话挂了,将手机往床上一扔。
老二把毛巾重新塞回韩玲嘴里,动作粗暴,像塞一块抹布。
老三拎着一条新的编织袋走过来,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拎着袋口,一个把捆好的韩玲往里塞。
韩玲没有挣扎,她的脸被袋子套住时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编织袋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最后看了阮天星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冷到骨头里的凉。
编织袋的口子被扎紧了。
与此同时,电话的另一端。
韩娟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她的手指从听筒上移开时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瘫软下来,也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她站在茶几旁边安静了几秒,像是在用一种很重的力气让自己站直。然后她转过身。
“阮天星把我妹妹也带来了——现在他拿着我妹妹威胁我。
他说明天之前如果我敢动一下,就让我妹妹死。他说他说到做到。”
马德峰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
他的脸涨得通红,警服的领口被他一把扯开了两颗扣子:
“这他妈也太不是人了!绑人还不够,咋还扯着孩子呢?一个十几岁的丫头——他不管我管!”
他抬脚就要往外走,马成伸出手把他拦住了。
“没事。他既然把人带来了,就是拿她当人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也怕。”
马成的声音不高,但很平,每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好几圈才放出来的,
“拿人质跟人谈生意的人,都有一个毛病——他不会轻易撕票。撕票了,筹码就没了。
筹码没了,他就没东西能跟你讲价了。
他现在的心理不是要杀你,是要把你绑在他的船上,让你不敢跳。”
韩娟垂下眼,把嘴唇咬得发白。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仰起脸看着马成:
“我妹妹——今年才十六岁。
我离开她的时候她还不会自己梳头。
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就去死。”
“你不会死。”马成看着她,那几个字说得很笃定,但语气里没有半分的怜悯,就是平铺直叙,在陈述一个已经安排好了的事实。
“你妹妹也不会。行了,这事我来办。”
他转头看向马德峰。
“小叔,你跟你们局长说了吗,让他明天来吃席?”
“说了。”
马德峰把领口的扣子扣回去,又变回了那个板板正正的保卫科副科长。
“我们局长也说了,明晚下班就来。”
“行。那正好——就等这个机会了。”
马成站起来,穿上衣服。
“叫你们的兄弟们动手吧。记住了——动作一定要轻。”
马德峰站起来把警服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明白了。”
他拉了拉衣领,推门而出。
半个钟头后,悦怡旅店后巷。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对面楼上窗户里漏出来几点黄黄的光。
马德峰站在巷口,他面前的阴影里蹲着几个人,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倒扣的啤酒箱上。
看到他来了,几个人站起来。
“哥人都到齐了。
后巷两个,楼道口蹲着一个。
那家伙住的房间就一扇窗户,对着这面墙,跑不了。”
马德峰点了点头,蹲下身压低声音:
“行了。
动手吧,蚊香点上,往里吹。
记住了,轻轻吹,别整得跟烧炕似的。”
几个人从兜里掏出几根特制的蚊香,深褐色的香体裹着一层淡白色的粉末。
打火机啪啪点了几下,香头的火星在夜风里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半寸,然后稳住了,微弱的红光在巷子深处明明灭灭,白色的细烟贴着砖缝往里钻。
老祖宗有训话在先。
那真是,月黑杀人夜。
风高放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