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旅馆房间不大,阮天星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的指缝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七个人挤在一间房里,床沿上就坐了三个,地上打了两个地铺,还有一个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板。
看了看屋里自己的队伍,阮天星把烟往嘴里一叼,旁边一个手下赶紧凑过来给他点上火。
“这几天,你们几个轮流出去找活。
老四去车站那边,老五老六去菜市场,阿七去工地。
记住了,你们要是被招工的拦上了,就要价把他们吓跑。
千万别跟人起冲突,但也别真被人拉去扛水泥,我们是来找人的,不是来打工的。”
吐出一口烟,阮天星看着一帮看着他的兄弟,继续发号施令:
“记住这地方叫什么名字,记住几条大路怎么走,记住派出所的门朝哪边开。
到时候,我和老二老三去街上转转,看看那个水鱼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一群人相安无事的睡到了第二天上午,阮天星带着老二老三就出了门。
领着两个人沿着县城的主干道走了一圈,他们仨最后在菜市场斜对面的一家小面馆坐下来。
这种小面馆不大,屋里拢共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了色的菜单,破凳子都漏铁了也没换,就拿了个海绵垫垫了一下。
阮天星也不去嫌弃,要了一碗面,推到老二面前,自己和老三啥也没要。
这是当初他们干了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从来不一起吃饭。
至于为什么,因为他们原来是十六个兄弟,后来因为一顿饭,直接被放倒了九个。
自那以后,他总是很小心。
眼瞅着老二一碗面都吃完了也没事,阮天星正准备自己也点一碗。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俩工人大咧咧的坐在了旁边,要了两碗面、一碟花生米和一瓶啤酒,一边倒酒一边唠嗑。
男人唠嗑都是那些事情,女人工资活,但是唠着唠着,话题就不一样了。
“哎,你听说没?老马家那小子,整了个外国娘们儿睡。”
秃顶工人压低了声音,但那个音量刚好能让旁边桌的人听见,一边说一边拿筷子在花生米盘子里拨了一下夹起一颗扔进嘴里。
“啥外国娘们儿啊?
我看那不就是个南方人嘛,挺白的,也不是黄毛——”
板寸工人就着瓶口灌了一口酒,一脸的嫌弃。
“谁告诉你外国娘们儿都是黄毛黑皮的?”
秃顶把花生米嚼得嘎嘣响,拿筷子点着桌面,一脸的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人家是从南边来的,正经八百的大老板,有老鼻子钱了。
而且听说那边道上的人都叫她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大人物。
一个女的能称大人物,那得趁多少钱啊?
啧啧,也不知道老马家那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德胜集团那么大买卖将来都是他的不说,现在又来个外国有钱媳妇。
真特么钱找钱不犯难啊,草了!”
一听这话,阮天星端着面汤碗的手指顿住了。
果然,看来这事八成是真的了。
掏出钱付了账,领着两人回到了悦怡旅店,几个人顿时围了上来。
一群人拿七嘴八舌的南越话在那问着:
“哥,怎么样?”“哥,是这回事吗?”“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阮天星在床沿上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八九不离十了。
明天再看一天,仔仔细细打探打探。
韩娟这回,应该是真碰见水鱼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阮天星走出面馆后不到两分钟,面馆的门帘又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马德峰走进来,没穿警服,敞着怀,直接朝那两张桌子走了过去。
一看马德峰来了,秃顶和板寸立刻站起来,把酒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秃顶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马哥,人送走了。
你放心,我们按你教的说了,一句没多,一句没少。
那家伙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走的时候还故意在门口待了一会,我看的真真的。”
马德峰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两张钞票压在花生米盘子底下:
“行,辛苦你们了。吃吧,再点俩菜,账我给了。”
一眨眼,第三天的大早晨,阮天星直到天光大亮才起来。
这回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把那件沾满泥点的外套叠好塞进包里,一个人下了楼。
走到前台,老板今天没看电视,正趴在柜台上看报纸。
旁边收音机里放着二人转,声音呲呲啦啦的,包公赔情都赔不咋明白。
阮天星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是本地最便宜的那种,弹出一根递给老板。
老板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咋地,有事啊?”
阮天星赶紧陪着笑:
“老板,我跟你打听个事喽。
你们这边,是不是有个德胜集团?
不知道他们招不招人啊?
我们几个出来打工,总得找个吃饭的地方。”
旅馆老板一听“德胜集团”四个字,把报纸往柜台上一搁,收音机也拧小了。
“哎呀!德胜集团你还不知道?
那是我们这的头子啊!
他家老板马德胜,那可是号人物。
当年扛着一麻袋土豆进的城,现在手里头管着不知多少个厂子,建材、五金、预制板啥都卖。
现在这县里哪个不认识他?
你去街上拽个人问问,不知道县长叫啥的有的是,不知道马德胜的没有。”
说着,他呷了一口茶,叹了口气,从耳朵上摘下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就是他那儿子,不是个玩意儿。
一天就知道穷造瞎干,开个车满街蹿,今天卡拉OK明天录像厅的。
整的县里正经人都绕着他走。
但是人家有命啊,不光有个好爹,还有桃花运。”
阮天星挑了挑眉毛,脸上露出好奇。
“哦?桃花运是咋回事?”
旅馆老板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手臂叠在前台上,压低了嗓门。
“你不知道。
前几天那小子又出去浪了一趟,带回来一个女的。
那大姑娘不是本地人,听口音跟你倒是有点像,都是南方的。
看着挺漂亮,穿得也体面,一看就是大老板。
完了也不知道她是哪根弦搭错了,就看上那个废物了,天天跟他腻乎,往卡拉OK里钻。
你说这事怪不怪?
一个挺厉害的大老板,有钱有势,偏偏看上个废物点心。
真是鲜花专往狗屎上插。”
阮天星把旅馆老板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来是这样啊,我都不知道。
哎,老板,咱们这边还有卡拉OK啊?
在哪里啊?我们几个正好刚结了工钱,想出去见见世面。”
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推过去。
“谢谢你陪我聊这么久,这些天我们还得住一阵子,到时候房费一起算。”
老板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
他指了指窗外,手指点着那条灰扑扑的马路。
“就那条街,拐过去就是。
我们这就一家卡拉OK,招牌老大了,你去了就能看见就叫金碧辉煌。
你要是现在这个点儿去,说不定还能看见老马家那小子和他那个相好的。
他俩最近天天晚上都去,不到后半夜不出来。”
阮天星应了一声,转身上楼,开门一招手。
“留两个看家,来两个人跟我走。”
这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路灯刚亮,阮天星带着老二和另一个手下站在金碧辉煌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
卡拉OK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着红红绿绿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拉达。
隔音也不咋地,这破音箱里传出来的歌声从隔音不好的门缝里往外漏,听得出来有人正扯着嗓子唱《心太软》。
唱歌这哥们估计也不咋地,唱到高音部分破了音,引得门口两个抽烟的小青年嘿嘿直笑。
这年头娱乐活动也确实匮乏,听别人唱歌也算其中之一。
阮天星几个人刚到这,就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了金碧辉煌门口。
车门开了,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从驾驶座上下来,随手把车钥匙往裤兜里一揣。
紧接着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穿职业套裙的女人走下来,身量纤细,脚上一双高跟鞋,挽上了年轻人的胳膊。
她侧过脸跟年轻人说了句什么,霓虹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看着那张脸,阮天星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低头拿脚尖碾了碾。
没错,是韩娟,那张脸他做梦都忘不了。
毕竟这是他手里当年的货头子。
“收工。走了。”
说是走了,阮天星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夺走了几家。
上到五金店,下到小吃部,连路边卖鸡蛋的老太太都问了,得到的结果都一样,马成是个当地很出名的二世祖。
至于韩娟的事情,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阮天星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每个人的接触面不同,这样反而更有可信度。
领着几个兄弟回到悦怡旅店,他推开门,房间里几个手下全站起来了。
看着屋里的一伙兄弟,阮天星咳嗽一声。
“过几天让韩娟把那个水鱼约出来。就在这里,我们谈生意。谈完了就收网。给家里发信,让那边准备好车,随时准备走人!”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一个明显大很多的包袱。
“打开放放风吧!”
一旁的老二赶紧应声,解开口袋。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赫然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