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艳红把鞋柜上那包人参拿了个盒子装好,往里推了推,又拽了张报纸盖在上面。
这可是好东西啊。
收拾了一下,老太太刚拿起围裙要往身上系,就听见身后防盗门锁孔里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这回可不是敲门,是直接拿钥匙开的。
老太太一回头,正好碰上门开了,看见马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车钥匙。
但是这回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穿着橄榄绿的警服,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盒大饼干。
“哎呀,老三呐!你咋来了?”
一看马德峰来了,李艳红把围裙往沙发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几步迎上去,脸上的表情从诧异直接跳到了欢喜,伸手就要去接饼干盒。
对于这个马德胜的弟弟,老太太是挺心疼的。
当然,主要还是和自己那个啥也不是的亲弟弟比起来,这个小叔子实在是出息多了。
“你看看你,来就来了还拿东西,我这都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你哥前一阵还念叨你呢?”
马德峰被她这股热情的劲头冲得有点站不住脚,把饼干盒递过去,嘴唇动了动:
“哎,嫂子。
没啥,就是平时我忙,倒不开功夫,这不今天歇着吗,我来看看。”
“妈,晚上整啥好吃的?我都饿了。”
眼瞅着自己老叔又要emo,马成赶紧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趿拉着拖鞋径直走进客厅,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按开了。
电视的声音打破了尴尬,李艳红回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去,人不大点儿肚子可不小!
一进来就想着吃,也不知道让你小叔先坐,人家好不容易来的,你是妈我是妈?”
老太太不客气的她把马成往沙发边上推了推,把茶几上的豆角盆端到一边去给马德峰腾出块干净地方。
“老三你坐你的,别理他,这小子越大越没规矩。”
马德峰在沙发上坐下来,动作很轻,屁股只坐了半边,后背挺得笔直。
马成靠在沙发另一头,葛优瘫着一偏头,就看到了一旁有个长条形的盒子。
马成打开一看,里头是个草包,马成上辈子也见过这玩意,顿时有些惊讶。
“妈,你买人参了?”
老太太这是准备养生了?那她先把咸菜戒了不好吗?
“啊,没有。”
李艳红闻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菜刀,看着怪吓人的。
“那是杜成明送来的。
你杜叔说是前几天上了趟白峰,给你爸整了两根老山参,说是泡水,完了再给他泡一壶酒。
我说不要,他非要搁下。”
马成把人参盒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一下。
果然,杜成明忍不住了。
“我杜叔来啦?那你跟他说我那事了吗。”
李艳红咔嚓咔嚓的切着豆角:
“哎呀,我都说了。
我跟你说,你杜大爷人可好了,答应的可痛快了。
完了说还认识省城的大夫,保管给我儿媳妇找最好的。
你是没看着,他站在门口拍着胸脯跟我打包票,眼凑着都快把自己拍吐血了……
哎呀!”
突然老太太尖叫了一声,把马成吓了一跳,赶紧起来看一眼,老太太切到手了还是咋的。
没想到老太太却风风火火出来了。
“哎呀——我都忘了!正好!
老三呐啊,今晚你俩别走了,我给你们熬个参鸡汤!
把这老山参切一根放进去,给你爷俩留一半,剩下一半成子你带回去,给我儿媳妇喝。
正好,那是补元气的东西!现在这季节,正是补身子的时候。”
马成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李艳红已经从鞋柜上抄起菜篮子,围裙都没解,雷厉风行地往门口走。
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马德峰喊了一声:
“老三你看家啊,我上菜市场买个小笨鸡去。
给你整点鸡血糊涂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老太太说走就走,咣当一声,防盗门关上了,脚步声蹬蹬蹬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客厅里安静下来。
马德峰把膝盖上的警帽拿起来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坐下。
他搓了搓手,手指有些僵硬,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成子——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小叔,你回去还想不想进步了。”
马成翘着二郎腿,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一圈,语气不咸不淡的。
“那也不能在你家商量事啊,这我哥要知道了,我这腿还不得让他给砸折了。”
“那这方圆附近,就我家隔音最好。”
马成把电视的音量调高了一格。
“在你那边商量,就你那栋钢厂的家属楼,那墙皮都是空心砖砌的,隔壁老孙头打呼噜你都能在厅里听见,要是出了岔子咋整?”
马德峰不说话了。
马成深吸一口气,看着马德峰:“行了小叔,正好我妈走了,赶紧吧。
说说,你那边准备咋样了?”
说着马成把电视的音量又调了一格,往前坐了坐。
“我说了,也找到了不少人,他们都答应来帮忙了。”
马成眼睛一亮:“能有多少人?”
马德峰伸出两根手指,马成瞥了一眼,往后靠了靠,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
“哎呀,你都这时候了还卖啥关子啊。
二十就二十呗。”
“谁告诉你是二十了。”
马德峰一歪嘴。
马成看着他那副表情,脸上的笑开始收敛,胳膊从沙发靠背上放下来:
“你别告诉我,你就叫来俩人啊。”
“那你也太小看你叔了。”
马德峰把那两根手指往马成面前又递了递,递到了茶几正中央,指尖稳稳当当地戳在桌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两百人。”
一听这话,马成立刻瞪大了眼睛,从沙发上弹起来。
遥控器从膝盖上滚下去,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电池盖都摔开了,五号电池骨碌碌滚到了茶几底下他都没空去捡。
“不是,小叔啊,咱们县里有这么多警察?”
“不只是警察。都是以前咱们县里各大单位的保卫科员。
二轻的、机械的、化工的、食品厂的,还有几个是以前县委大院的老门卫。”
马德峰把手指收回来,端起茶几上李艳红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
“现在你也知道,这单位缩编,下岗的下岗,买断的买断,他们不少人都没活干。
我去找才知道,有的在家待了两三年了,有的去工地搬砖头,还有的在菜市场帮人看摊子。
我以前多少在这些人里边也算混得开的,过年过节谁家办喜事丧事都叫我,这回张罗一下子就都来了。
一听说有我牵头,还有人管饭,不到半天就凑齐了。”
马成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绕着茶几走了小半圈。
他在窗边停下来,转过身,脸上难得露出了不加克制的惊喜。
“小叔——你有这本事,你咋不早说呢?
咋的你跟我爸一样,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我要是不问你是不是打算等人到齐了再告诉我?”
“这算啥本事啊,你爹当初还告诉我别跟他们瞎胡混呢。说保卫科的都是一群老油子,让我别整天跟他们喝酒打牌。”
马德峰低下头,挠了挠后脑勺。
“你别听我爹瞎咧咧——”
马成一摆手,他走到沙发前站定,低头看着马德峰。
“他知道啥。现在你可比他阔多了。他手底下才几个人啊,你手底下两百个。”
这可是两百个保卫科前警察啊!
马成很激动:“那就按我说的,过几天我准备好了通知你。你们就准备好。”
“能行吗。”马德峰抬起眼看着马成,眉头还是拧着,眉心那道竖着的川字纹陷得很深。
“放心。肯定能行。”
马成点了点头。
“现在做这行生意的——就讲究一个胆大吃通天。把饵做真了,把钩子埋深了,让对面觉得是自己先闻着味儿。”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搪瓷缸放下,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我就不信——我这么好的局,对面不咬钩子。”
就在这时,防盗门锁孔里又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个人的对话戛然而止。马成伸手把电视音量又调高了一格,马德峰几乎是同时端起了搪瓷茶缸。
门开了,李艳红用胳膊肘顶开门,两只手都没闲着。
老太太左手拎着一只褪了毛的小笨鸡,右手端着一个小搪瓷盆,盆里盛着大半碗暗红色的鸡血,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膜。
“哎呀——这小笨鸡可好了。
我专门让他给我留了碗鸡血,你看看这鸡血多新鲜,还冒着热气呢。德峰啊,你等着,嫂子给你炒鸡血糊涂吃!”
她换好拖鞋把鸡拎进厨房,砂锅盖子掀开,热气扑面。
她一边往锅里放姜片,一边冲客厅喊:
“鸡血里掺了韭菜末,待会炒了你尝尝,跟你小时候在你妈家吃的一个味儿!”
客厅里马德峰端着搪瓷缸,看着厨房里噼里啪啦的炒菜声,马成深吸一口气。
现在他什么都准备好了。
抄网鱼竿鱼线鱼钩都有了。
就差鱼饵了。
而这个鱼饵也很简单,那就是。
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