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宜年已经想好,花宴她便不去了。
顾慕青这么明目张胆地送花过来,等会儿花宴他若在席上,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纷争。
她将几人送到园门口,便寻了一处僻静的亭子,遥遥地望着。
亭外花影重重,笑语隐隐传来。
方才的雨还未干透,她弯腰拾起几朵被雨打落的垂丝海棠,颜色鲜嫩,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谢了。
不甘心。
她心中微微触动,弯身将落花一朵朵捡起,放进随身带的绢帕里,打算回去晒干了做焚香之用。
手上正忙着,余光里忽有一道身影从侧廊掠过。
姜宜年抬头再看去,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人身上的衣料极好,月白暗纹,在雨后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平时白怀简很少穿得如此……招摇?
但她觉得这人就是他。
他手里还提着一篮花。
也是,赴花宴,男子怎能不备花呢?
此时花宴即将开场,男子们聚在东边水榭,女子们聚在西边花廊。
这也是崔家春日宴以来,第一场男女同席的场合。
白怀简穿过人群,远远地朝顾慕青招了招手。
顾慕青正与一个崔二公子闲聊,笑得春风得意,余光瞥见白怀简,笑容微微一僵。
崔二公子以为是在和自己打招呼,咳嗽两声,拉着顾慕青:“顾大人,给你引见一位故人。这位是白公子,是我幼时旧识,也是我家贵客。”
“怀简兄,这位顾大人,新任的巡盐御史……”
“崔二,别介绍了。”白怀简打断他,语气淡淡的,“我们也是旧识。”
顾慕青认出了他手中的花篮。
是他送去给姜宜年的那只!
“白公子不知可有功名在身?”顾慕青压下怒意,皮笑肉不笑,“见到朝廷命官,怎可不拜?”
“顾大人。”白怀简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不知道,你受不受得起?”
说罢,他手腕一翻,将花篮朝池边一倾。
满篮芍药簌簌落入水中,花瓣浮在水面,随波荡开。
身旁几人低呼出声。
白怀简垂眼看着那些漂浮的花瓣,不紧不慢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顾大人,你说是不是?”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顾慕青脸上,笑意未减:“今日人多,我给你留几分脸面。顾大人,你知晓的”
“我并不是那么好说话。”
顾慕青脸色铁青,嘴唇微微发抖,一个字也不敢驳。
白怀简拍拍手,似这花有多晦气似地:“这一池落花,正好妆点此处春色。祝诸位玩得尽兴,白某先行一步。”
说完,转身便走。
刚出了院子,姜宜年还在那捡落花。他长腿一迈,轻轻松松地提起她的衣袖,拉着她往别院走。
姜宜年被他拉扯着,帕子里的花掉了一地。
白怀简瞥见了,蹲下身,捡起一朵最鲜亮的,别在她的发髻上。
“好看,比芍药好看多了。”
说完,他自己倒先心虚了,目光瞥向别处
“吃什么火药了?”姜宜年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花,一脸莫名,“花宴都开始了,你怎么出来了?”
白怀简顿了一瞬,轻咳一声:“那个,我过来就是跟你说说方才花宴上的情况。”
说到正事,姜宜年立刻紧张起来,抬眼看向他:“棠儿如何?”
“我看崔家大娘子一直拉着她说话,应是对她有几分满意的。”
姜宜年松了一口气,“前几日,我观察了两回,大约摸清了崔大夫人的喜好。她喜欢不争不抢、沉稳持重的姑娘。况且崔二公子掌着家中财权,最怕内院有个招摇的妇人,棠儿这般性子,正好合适。”
“倒真有几分媒人的样子了。”白怀简勾了勾唇,“那你看顾大人适合什么样的?”
“又管你什么事?”姜宜年撇了他一眼。
白怀简这扇打开:“我来要债的,你是不是忘记还欠我一个谢谢?”
姜宜年顿了一瞬,“你什么都不缺,怎么会缺我一个谢谢呢?”
“茶不满意的话,等回了雁北郡,我亲手治一席,算是答谢。如何?”
白怀简一想到那碗白粥,脸色一变。
天知道,那天他们走了后,他是怎么一口一口硬吃干净的。
“日后也不会再让你下厨的。”
“那你是否要和崔家小姐告假,偷偷溜出来不好吧?”
“没事,崔清澜知道我不会去的。”
“你且跟我来。”
白怀简转身朝侧廊走去,走出几步,回头等她。
姜宜年略一犹豫,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极小的院落,唯有老梨一株,花开正盛,满树堆雪,地上落英缤纷,如铺碎玉。
树下设一粗木小桌,桌上置一壶、两盏,另有一枝桃花斜插于粗陶瓶中,疏疏落落,自有野趣。
“这时节,哪里能找来桃花?”姜宜年凑近看了看,那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薄如蝉翼,颜色粉中透白,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确实不易。”白怀简在桌边坐下,语气淡淡的,却掩不住眼底一丝得意。
姜宜年看着他,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说桃花,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前朝杏园探花,新科状元鲜衣怒马,长平公主取下鬓边海棠,为其簪花。圣上大悦,宫中设宴庆贺三日,此乃花宴之始。”
姜宜年感慨:“只可惜最终公主嫁入府中,几经搓磨,两人未得善终。”
“还不高兴呢?”白怀简眉头一挑:“花开花落,曾有过盛景,就不算可惜。”
姜宜年弯了弯嘴角:“我哪有不高兴?”
白怀简添上热茶:“每次你那顾大人一来,你这眉头能夹死苍蝇。”
被他戳破心事,姜宜年有些不好意思。
“我与他之间,不是高兴和不高兴这么简单。”
“若照你所说,牵绊这么深,倒叫我担心了。”
姜宜年端起茶杯,一片桃花瓣悠悠飘落,浮在茶汤之上,随着水纹轻轻打转。
她没有回答。心里却莫名轻松了不少。
两人便这样静静地坐着,偶尔添一盏茶,偶尔说一两句闲话。
日落西头,花宴将歇。
“你若真要谢我,就收了这千金难求的桃花。”
像是生怕姜宜年拒绝,白怀简又补了一句,“别想用茶糊弄我。你做饭那么难吃,我可不要吃。”
姜宜年拿起桃花枝,点了点头,“若再不收,倒是我小气了。”
妍淑和棠儿一道从后花园里出来,正好撞到并肩回来的两人。
白怀简止步告辞。
姜宜年和其他几个一道回礼。
妍淑见人一走,瞪着眼珠子,赶忙凑过来问:“这……白公子是不是对你有意啊?”
一句话,惊得姜宜年差点把手里的桃花枝掉了:“胡说什么。”
“我可没胡说!”妍淑压低了声音,眼睛却亮得很,“你瞧他那眼神,恨不得长在你身上。”
“方才崔家主母夸赞池中芍药,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听说了白公子和顾大人那出,帮忙体面呢。”
“那花不就是顾大人送你的。”
姜宜年连忙否认:“我都梳发了,怎会和男子有牵扯?别污了白公子的清名。”
妍淑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好一句‘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流水,说的不就是你?那声音可大了,在场的人,是想假装没听见都不行呢!”
姜宜年感觉真的解释不清了。
这个白怀简怎么能在众人面前做出这种事?
他是一点都不想避嫌啊!
“妍淑妹妹,旁人若是再问起,你算是帮我忙,一定要告诉他们我与白公子清清白白,可好?”
不知怎么,姜宜年竟从妍淑眼睛里看到一丝失望。
“好吧。”
“姜娘子,我有好消息和你说。”
一旁的棠儿适时开口,终于免掉了她的尴尬。
姜宜年转头看向棠儿,听她低声说了几句,嘴角一点点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