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冯国栋。
“您旁听。”
冯国栋接过水杯,拧开盖子。
“行。”
教研员两眼放光,翻开笔记本崭新的一页,笔帽拔得啪的一声响。
秘书小何低头在手机上飞快打了一行字,发给教育局办公室。
方既明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
“今天讲什么?”
赵大壮的手嗖地举起来。
“讲局长为什么要来咱班。”
一截粉笔头精准命中赵大壮额头,弹起来在课本上跳了两下,滚到地上。
“函数的单调性,翻到第三十二页。”
赵大壮揉着额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每次都砸我,我额头都快砸出包浆了。”
方既明没理他,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
曲线从左下角爬到中间,到了某个点拐头往下掉。
“看这条线。”
方既明用粉笔敲了敲曲线往上爬的那段。
“赵大壮,你炒过股没有?”
赵大壮一愣。
“没炒过,我爸炒过,亏了三万。”
全班笑了,冯国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角微不可察勾起。
方既明指着曲线。
“你爸买的股票刚开始涨,一直涨,越涨越高兴,对吧?”
“对,我爸说那几天走路都带风。”
“这段就叫单调递增。”
方既明的粉笔划到曲线最高点。
“涨到这儿,到顶了。”
“这个点叫极大值。”
粉笔顺着曲线往下滑。
“然后开始跌,你爸的笑容也跟着往下掉。”
赵大壮拍了一下桌子。
“我懂了!跌的这段就是单调递减!”
方既明扔掉那截粉笔,换了一支。
“行,看这道题。”
他在黑板上抄了一道函数大题。
这道题赵大壮之前做错了四次。
“把已知条件当成你进副本之前系统给的装备,求什么,就是通关条件。”
赵大壮盯着题目,嘴唇动了几下。
十秒后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写了三行。
“导数大于零的区间就是涨的区间,小于零就是跌的。”
他抬头。
“方老师,是不是令f'(x)等于零,解出来的就是那个到顶的点?”
“对。算。”
赵大壮埋头算了一分钟,把答案写在纸上,举起来。
方既明扫了一眼。
“全对。”
赵大壮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
“我靠!这题我做了四次全错,今天一遍过了!”
方既明转头看向第三排。
“王铁柱,换你。”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力矩相关的应用题。
“你算这个力矩的时候,先想想你在工地搬砖,撬棍怎么用的。”
王铁柱抬头看了一眼题目,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杠杆示意图。
“支点在这儿,力臂越长越省力。”
“那这道题里的支点在哪?”
“原点。”
“力臂呢?”
王铁柱指着题目里的数据。
“这个距离就是力臂。”
“算。”
王铁柱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三十秒,写出结果。
“对不对?”
方既明扫了一眼。
“差一个负号,方向写反了。”
王铁柱皱眉看了两秒,啪的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
“撬棍往下压才省力,我写成往上了。”
“改完再看一遍。”
王铁柱改完举起来。方既明点了下头。
教研员的笔在纸上飞,前一页刚写满,下一页又翻开了。
他写得快,手腕也开始发酸。
方既明转向第四排。
“韩冰冰。”
韩冰冰抬头。
“这道题你先别算,先跟我说一件事。”
方既明指着题目里的条件。
“题目给了你三个已知条件,但只有两个有用,一个是干扰项。”
“你怎么判断哪个是干扰?”
韩冰冰想了几秒。
“看它跟求解目标有没有关系?”
“怎么看?”
“把要求的东西当成结论,从结论往回推,能推到的条件就是有用的,推不到的就是多余的。”
方既明点头。
“逆向推理,你心理学学得不错。用上了。”
韩冰冰的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开始做题。
教研员的笔终于停了。
他把前几页翻回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说话,只是在边角又补了一行小字:认知匹配,按人拆题。
方既明走到最后一排。
“吴昊。”
全班三十七颗脑袋转过去。
吴昊的课本慢慢放下来,露出半张脸。耳朵开始泛红。
“第七题,说思路。”
吴昊站起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先……先求导。”
“然后呢?”
“令导数等于零,解出x的值。”
“再然后?”
“判断导数在这个点两边的正负号。”
“左边正右边负,说明什么?”
吴昊咽了一下口水。
“说明这个点是极大值。”
“那如果左边负右边正呢?”
“极小值。”
方既明点头。
“最后一步,把x代回原函数求值,算吧。”
吴昊低头算了半分钟,把结果写在草稿纸上,举起来。
方既明走过去看了一眼。
“思路全对。”
吴昊的肩膀松下来了。
“数算错了。”
吴昊的肩膀又紧了。
方既明伸手翻了翻他的草稿纸。
满页的数字挤在一起,行和行之间几乎没留空,进位标记和括号混成一团。
“你这草稿纸写得跟加密电报似的,自己都看不清,能不算错吗?”
全班又笑了。
吴昊的耳朵红到耳垂,但嘴角还是动了一下。
“回去练字,草稿纸一行写一步,别省纸。”
方既明转身回到讲台。
下课铃响了。
冯国栋坐在最后一排,手里的钢笔握了整整四十分钟。
笔帽拔开过,笔尖没有碰过纸面。
铃声落下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按人拆题。
学生三三两两站起来活动,冯国栋没动。
过了一会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材料墙前面。
冯国栋从头到尾看了十秒。
然后打开文件夹,翻到萧开河那页材料。
十八班成绩增幅的本质,是大额金钱刺激下产生的短期异常波动的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横线旁边,写了两个字。
存疑。
秘书小何站在三步开外,瞥见那两个字,把文件夹合上了。
午饭时间。
周德海在走廊等着,弓着腰搓手。
“冯局,接待室那边已经备好了,四菜一汤。”
冯国栋没往接待室方向走。
“小何,去配餐点打一份学生餐,跟他们吃一样的。”
周德海的笑容卡住了。
小何应了一声,快步往楼下走。
五分钟后,餐盒端上来。
冯国栋把盖子掀开。
正大冷鲜鸡腿,南美白虾仁,有机时令蔬菜,紫薯杂粮饭,银耳羹。
餐盒里的热气往上冒,菜品摆得整整齐齐,连颜色都讲究。
冯国栋盯着那份餐看了十秒。
他把筷子搁在餐盒边上,抬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方既明。
“方老师,这份餐的成本,你据实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