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八点。
十九中阶梯教室坐了大半。
周德海站在讲台前,手里的发言稿翻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
第一排坐着苏念薇,旁边是市场监管的工作人员。
方既明靠在最边上的位置,温如言坐在方既明后面一排,手边放着十七班的材料袋。
家长陆续进场,表情各异。
部分家长低头看手机,还有几个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个别家长进门就盯着讲台扫了一圈。
“各位家长,今天这个会,是学校主动开的。”周德海放下发言稿。
“食品安全的事,我们不回避,也不掩盖,今天在场的有教育局督导组苏主任,有市场监管的同志,还有各班班主任,大家有问题,当面问。”
话刚落,第三排一个穿深色短袖的家长举手站了起来。
“周校长,我先问一个。”
周德海点头。
“食堂出了这么大的事,二十三个孩子住院,学校到底怎么处理的?”短袖家长声音很大,“到现在,我们只在群里看到一个通。”
“什么检测报告,什么整改方案,一样都没见着。”
苏念薇打开面前的文件袋,抽出一叠材料。
“食堂问题食材已由市场监管封存送检。检测报告初步结论昨天出来了,我这里有复印件。”
“送检批次鸡排检出菌落总数超标,冷链记录缺失,供货商资质存疑,详细数据在这里,家长代表可以传阅。”
短袖家长接过去翻了翻,坐下没再追问。
旁边一个烫卷发的家长马上接话,目光转向方既明。
“苏主任,食堂的事我们知道了。可我想问另一件事。”
“听说十八班不吃食堂,一直吃的是外面送的配餐,那个配餐,据说是什么基金会出的钱。”
“我想问问方老师,这个基金会到底什么来头?凭什么只给十八班送?是不是有什么交换条件?”
教室里杂音渐起。
方既明抬头看卷发家长:“你想问什么,直接问。”
“我也没别的意思。”卷发家长笑了笑。
“就是觉得,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嘛。一个刚毕业的老师,能请得动基金会,这事怎么听都觉得不简单。”
方既明没急着回答,从包里抽出一叠打印件,走到前面递给周德海。
“这是新远东教育发展基金会的配餐合同。供餐资质,食品检测报告,费用明细,全在里面。”
他又抽出第二份。
“这是二十三名中毒学生的医疗垫付清单,哪家医院,哪个科室,挂号费多少,检查费多少,住院费多少,每一笔都有收据。”
卷发家长看着桌上的收据,闭上了嘴。
方既明把第三份材料拍在桌上。
“这是十八班配餐以来,每一批食材的第三方检测记录,批次号,检测机构,检测日期,结论。”
“你要传阅也行,拍照也行。”方既明看着卷发家长,“还想问什么?”
卷发家长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第五排一个戴金链子的男家长站了起来,手里举着手机。
“方老师,材料我不懂看,我就问一个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方既明看着金链子家长:“跟今天的议题有关系吗?”
金链子家长往前走了两步。
“有关系,你工资养不起这种配餐,基金会的钱也不会平白无故往一个高中班级砸,我就想知道,你到底图什么。”
张慧芳坐不住了,刚想开口,方既明抬手拦住她。
“你觉得我图什么?”
“我不知道你图什么。”金链子家长嘴角上扬,“但我知道,这世上花钱不要回报的人,我还没见过。”
“行。”方既明点头,“那我告诉你回报。”
他从包里最后抽出一张表。
“十八班以前的缺考率从百分之三十二降到百分之五,空白卷从十四份降到零,上课人数从以前的十几个到现在的全员到齐,这次一模的总成绩还没有彻底出来,我就先不说了。”
方既明把那张表举起来,面向全场。
“你说我图什么。”
“我图了三十八个孩子开始写卷子。”
“你要是觉得这也叫有企图,那我认。”
金链子家长嘴动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坐了回去。
林建国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还穿着工地上的旧外套。
“我说两句。”林建国声音有些沙哑,“我儿子林宇航,十七班的。这次食堂中毒住院的二十三个孩子里头,有他。”
“去年四月,我就来学校投诉过一次。当时食堂就有问题,你们猜怎么着?”
林建国环视四周。
“学校把我的投诉压了,教务处的人跟我说,别闹,影响孩子毕业。”
“我回去了,结果今年,我儿子躺在病床上打吊针。”
“食堂的事,方老师没有躲。”林建国指了指讲台,“基金会垫付了医药费,他自己半夜跑医院给我儿子送水果,温老师也来看过孩子,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林建国转头看向那个金链子家长。
“你问人家图什么。我问你,去年投诉被压的时候,你在哪?”
金链子家长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林建国提高音量。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在座的各位,去年那个事,我有录音,我已经交给督导组了,谁再想拿内部处理来糊弄我,没门。”
苏念薇点头:“林先生提交的录音和投诉信复印件,已经进入正式调查程序,后续处理结果会通报。”
短袖家长语气软了下来:“那食堂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停着吧。”
“食堂整改方案已经在做了。”周德海赶紧接话,“供货商更换,冷链标准重新制定,后厨监控对家长开放,具体方案出来会公示。”
钱多多的父亲在后排举了一下手。
“我补充一句,我家孩子在十八班。”
“以前那小子天天说读书没用,回家就知道等吃等喝炫他的表,我们提一下学习,他还嫌烦,这个学期,他开始做作业了。”
钱多多父亲顿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跟我说,方老师让他背英语单词,他真背了十二个,十二个不多,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背。”
“我不管基金会是什么来头,我只知道,我儿子在变。”
教室里响起几声掌声。
卷发家长低下头,避开了方既明的视线。
几个家长开始主动询问成绩进步的细节,旁边也有人打听食安整改的时间线,还有家长关心后续能不能参与监督。
方既明逐条回答,语气平稳,手里的材料一份份往外拿,每句话后面都跟着数据。
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家长站了起来。
这位家长之前一直没说话。
“方老师。”戴眼镜家长推了推镜框,“今天的材料,我看了,数据是真的,变化也是真的。”
“但我有一个想法,光靠学校自己监督自己,走不长远。”
“能不能让家长组成一个监督小组?食堂采购,后勤开支,配餐质量,我们也有知情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