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完,方既明把教案往腋下一夹,正准备回办公室泡杯茶歇会儿,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教务处何主任发来的短信,五个字。
【方老师,来谈。】
方既明看了一眼短信,把手机揣回裤兜,他对这条短信一点都不意外。
中午三辆鼎食记的配送车开进十九中校门那一刻,他就知道这顿饭迟早得有人来找他算账。
只不过他以为至少得等到明天,没想到孙耀祖的效率今天倒是破天荒地快了一回。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前方三米处伸出一只涂着透明甲油的手,挡在了他面前。
温如言。
她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挡在方既明面前,脸上的表情冷得像是欠她三个月房租没还。
她穿着白色衬衫搭深蓝色西裤,左手夹着一本教案,右手伸在方既明胸口前面,手里攥着两张纸。
“站住。”
方既明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温老师有何指教?”
温如言没接话,直接把手里那两张纸往他胸口推了过去。
纸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抬头写着《南桥市第十九中学食堂及校园食品安全管理条例》。
方既明低头瞟了一眼,没伸手接。
“你看看第六章第二十三条。”
“校外食品未经后勤部门审批,不得以任何形式引入校园。”
方既明看完了那行加粗的黑体字,抬起头来。
“然后呢?”
温如言的眉毛拧了一下。
“然后?你今天中午干的事正好撞在这条枪口上,孙耀祖现在满脑子想拿食品安全问题做文章把你赶走,你懂不懂?”
“哦。”
方既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温如言:(??°??д°??)
她的眉心拧得快要打结了。
“你哦什么?我在跟你说正事!”
“教务处的杨主任刚从孙耀祖办公室出来,脸色跟刚吃了死耗子似的,他们俩今天已经碰过头了,你现在上去那就是送羊入虎口。”
“知道了。”
“知道了你还去?”
“不去还能怎么办,装没看到短信?”
方既明歪了一下头,冲她笑了笑。
“温老师消息倒是灵通,这是专门来给我通风报信的?”
温如言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手里那两张条例文件朝他怀里一塞。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是怕你闹出事连累隔壁班,你在十八班搞出的动静,十七班的学生已经开始问我温老师为什么我们没有和牛吃了。”
方既明低头看了看被塞到手里的那两张纸,又抬头看了看温如言。
她嘴上说得冰冷,但站在这个楼梯拐角等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暴露了一切。
如果真的只是怕连累隔壁班,她大可以下班走人爱谁谁,犯不着在楼梯间堵人送条例。
他把这个判断咽回肚子里没说出来。
说出来等于戳穿她的嘴硬,温如言这种要强的女人被戳穿了只会更凶。
“行,我知道了。”
方既明把那两张条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从温如言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弹了一下纸面,发出一声脆响。
“谢了温老师,但我没打算认错。”
温如言转过身看着他往楼梯上走的背影,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这个人是真不怕死还是有别的底牌?
一个月薪三千七的代课老师,花三万块请全班吃和牛,今天被校方约谈还一脸无所谓。
她不信方既明是傻,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他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温如言攥着教案在楼梯拐角站了几秒,吐出一口气,转身朝十七班的方向走去。
走了七八步之后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回头往楼梯上方看了一眼。
方既明已经走到三楼转角了,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衬衫和四十块的帆布鞋,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影松散得像是去便利店买瓶水。
温如言收回目光,咬着嘴唇继续往前走。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笨蛋。
方既明上了四楼,走过长长的走廊,经过教务处那扇半掩的木门,在副校长办公室门口停住了。
门没关严,里面隐约传出茶杯盖子磕碰杯沿的声音。
他伸手敲了两下。
“进。”
里面传来孙耀祖那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股泡了二十年机关单位的老檀木味。
方既明推门走进去。
副校长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式的红木书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摆着茶具和笔筒,一台老款的联想电脑,还有一份摊开的文件。
孙耀祖坐在书桌后面的旧皮椅子里,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杯,缓缓吹着茶水表面的热气。
他旁边站着教务处主任何人才,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脸上的表情介于便秘和牙疼之间。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方既明身上。
方既明扫了一眼办公室,视线在那张摊开的文件上停留了半秒。
文件的抬头写着“处分通知书”,后面的内容还是空白的,但那几个字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还没写就摆在桌面上。
这不叫依法办事,这叫杀鸡给猴看。
方既明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孙耀祖点了点头。
“孙校长好,杨主任好,找我什么事?”
孙耀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端着茶杯又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小口茶水,让方既明站着等了好几秒钟。
方既明一点都不紧张。
他甚至觉得孙耀祖喝茶的这几秒钟有点浪费时间,他的大平层那边还有个新的家具方案等着他拍板呢。
方既明:( ̄ε ̄)
孙耀祖终于放下了茶杯。
“小方啊。”
他的嗓音温和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关怀晚辈,如果忽略桌上那张空白处分通知书的话。
“坐。”
方既明环顾了一圈,办公室里除了书桌后面孙耀祖的皮椅子,只有靠墙一排硬邦邦的木椅子。
他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
椅面硌得屁股疼,跟他那把八万二的赫曼米勒比起来简直是两个维度的产品。
方既明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回头给自己办公室再添一把。
“听说你今天中午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孙耀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方既明。
“请全班同学吃午饭嘛,年轻人有这份心意是好的,值得肯定。”
开场先捧。
方既明知道后面跟着“但是”。
果然。
“但是。”
孙耀祖把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腹前,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知不知道,从校外引入食品进校园,需要经过学校后勤管理部门的审批?”
方既明点了点头。
“知道,温老师刚跟我说过。”
孙耀祖的眼皮跳了一下。
温如言?她什么时候跟方既明这么熟了?
他把这个信息存在脑子里没有追问,继续往下说。
“知道就好,那你也应该知道,未经审批引入校外食品是违反学校管理条例的,而且存在严重的食品安全隐患,万一出了问题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旁边的何人才适时地打开文件夹,翻到标记好的那一页,照着念了一遍第六章第二十三条的完整内容,念完之后抬头看了方既明一眼。
“方老师,这个事情性质还是比较严重的,我们建议你写一份书面检讨,同时在处分期间暂停班主任工作。”
他把建议两个字咬得很重。
配合桌上那张空白处分通知书,这个“建议”的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方既明看了看何人才,又看了看孙耀祖,后者正用一种你看着办的眼神注视着他。
教室里的安静和办公室里的安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安静。
教室里的安静是因为学生在吃好吃的,那是满足感。
办公室里的安静是因为有人在等你低头,那是压迫感。
方既明往椅背上靠了靠,把右腿搭到左腿上,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写检讨没问题。”
孙耀祖的眉毛挑了一下。
何人才也愣了一下,他显然没预料到方既明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然后方既明继续说了后半句。
“但在那之前,麻烦两位领导先看一个东西。”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孙耀祖。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PDF文件的扫描件。
孙耀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表情还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老练,但方既明注意到他握茶杯的右手停在了半空中。
停了。
方既明嘴角弯了一下。
鱼,又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