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明不知道的是,他中午那场三万块的午餐空投在十九中造成的震动远比他预计的要大。
首先崩溃的是食堂。
十九中的食堂位于操场北侧,一栋灰扑扑的平房建筑。
外墙的白瓷砖掉了三分之一,油烟机排出的浊气把头顶的天花板熏成了均匀的焦黄色,从远处看整栋楼跟一颗正在缓慢发黄的坏牙没什么两样。
食堂承包商叫赵光明,四十出头,是孙耀祖副校长的小舅子。
这个人承包十九中的食堂已经六年了,合同每年自动续签。
餐标每学期涨一块但菜品质量每学期降一档,六年时间把学校食堂从难吃经营到了有毒的水准。
今天中午十一点半,赵光明照往常一样坐在食堂后厨的办公桌前翘着脚刷手机。
桌上摆着一碗他自己绝对不吃的食堂炒饭,等着下课铃响后学生们排队进来打饭。
铃响了。
他等了五分钟。
食堂里进来了大概一百来号学生,跟往常差不多,高一高二的居多,高三的少一些。
他又等了十分钟。
高三那批人还是没怎么来。
他叫来一个打饭阿姨问了一句。
“今天高三的人怎么这么少?”
打饭阿姨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
“高三十八班一个都没来,听说他们班有人请了外面的饭。”
“什么外面的饭?”
“不知道,好像是什么大饭店送过来的,开了好几辆车进学校,排场大得很。”
赵光明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机从后厨走出去,站在食堂门口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了一阵子,隐约看到那边确实停着几辆白色的车。
十分钟后他从别的学生嘴里拼凑出了完整的信息。
高三十八班的新班主任姓方,给全班38个学生订了高档私厨午餐,配送车开进学校,侍应生戴白手套铺台布上菜,一份饭的价格据说大几百块。
赵光明的脸黑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中年男声。
“光明啊,什么事?”
“姐夫。”
赵光明嗓门拔高了两度。
“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那个新来的老师干了什么?”
“哪个新来的?”
“高三十八班那个代课的姓方的,他从外面叫了什么高档餐厅给全班送饭,白手套银托盘那种,直接送进教室里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孙耀祖靠在副校长办公室那把老旧的皮椅子里,右手的食指慢慢地敲着扶手。
“你确定?”
“我确定,学生都在朋友圈发了,说什么和牛鲍鱼松露蛋糕,大几百一份。”
赵光明咽了口唾沫。
“我食堂的饭才八块五一份,他这不是明摆着打我的脸吗?”
赵光明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那不是心疼学生不来吃食堂的哭,是心疼自己营业额的哭。
孙耀祖没有急着回应小舅子的控诉。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右手的食指停止了敲打。
赵光明在电话里继续骂。
“他一个月工资三千七的代课老师,哪来的钱给全班买大几百一份的饭?这里面肯定有问题,姐夫你得管管。”
“你先别急。”
孙耀祖的声音不紧不慢。
“食堂的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正常营业。”
“我怎么正常营业?他明天再来一次我这食堂就黄了。”
“不会黄。”
孙耀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在十九中当了十四年的副校长,大大小小的事见过无数。
但一个代课老师自掏腰包给全班学生买大几百一份的外卖这种事,他是头一回碰到。
这件事让他不舒服。
但让他不舒服的地方跟赵光明不一样。
赵光明心疼的是钱。
他在意的是秩序。
十九中的食堂是他利益链条上重要的一环,赵光明每年给他的管理费不少于十五万,加上学校基建维修和教学设备采购上的各种回扣,十九中每年经过他手的灰色收入超过四十万。
这些钱能顺畅地流进他口袋,靠的是一样东西。
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在意食堂的菜难吃,没有人在意教学楼天花板漏水,没有人在意操场跑道磨平了也没人修。
老师们躺平等退休,学生们混日子等毕业或退学,家长们早就放弃了期待,教育局那边年年敲打但年年不动真格。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学校本来就是烂的,烂到骨子里的,改不了的。
这种集体放弃的氛围,就是他孙耀祖的铁幕。
十四年了,没人掀过。
而方既明现在在做什么?
他在用一种极其简单粗暴的方式告诉十八班的学生:你们值得吃好的。
孙耀祖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穿过那层积了半年灰的玻璃,落在操场上那个锈得快要倒了的篮球架上。
当一个学生开始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东西,他就会开始问:为什么之前不是这样?
为什么食堂的饭这么难吃?
为什么教室的天花板在漏水?
为什么跑道烂了没人修?
这些问题一旦被问出来,顺着往上追,迟早会追到他的桌上。
孙耀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学校管理制度汇编,翻到第三十七页。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条上面停住了。
第六章第二十三条:校外食品未经学校后勤管理部门审批,不得以任何形式引入校园,违反本条规定的,对直接责任人给予严重警告处分,造成食品安全事故的,依规移送相关部门处理。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这条规定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拿起办公室的座机,拨了教务处主任的内线。
“老何,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挂了电话之后他又拨了一个号码,这次拨的是教育局人事科的内线。
电话接通后他压低了嗓门。
“老陈啊,我问你一件事,高三十八班那个新来的代课老师方既明,他的人事档案你那边有吧?”
“有啊,怎么了?”
“帮我查一下他的背景,特别是家庭经济状况。”
“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孙耀祖的目光还停在窗外那个生锈的篮球架上。
“一个月薪三千七的代课老师,花三万块请全班吃高端私厨。”
他停顿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个数字有问题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孙耀祖:(¬_¬)
他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处分通知书模板,铺在桌面上。
右手的红笔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微微晃动。
未经审批引入校外食品,存在严重食品安全隐患。
他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这种理由,放到任何一所学校都站得住脚。
食品安全,四个字,没有人能反驳,没有人敢反驳。
只要这张处分一签,方既明的代课合同违约条款就会被触发,学校有权单方面解除聘用关系。
一个没有编制的代课老师,连劳动仲裁都不值得打。
孙耀祖把红笔放下,没有急着写。
他不急。
先让方既明再蹦两天。
蹦得越高,摔得越疼。
他把那张空白的处分通知书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最里面那个夹层里,跟另外几张已经泛黄的旧表格放在了一起。
那些旧表格上也有名字。
有前年那个想搞课改的年轻语文老师的名字,有大前年那个往教育局写举报信的数学组组长的名字。
他们现在都不在十九中了。
窗外,夕阳正在把十九中那栋灰扑扑的教学楼染成一种病态的橘红色,走廊上传来学生下课后嘈杂的笑闹声。
孙耀祖听着那些声音,把抽屉关上了。
十四年了。
在这个学校里,他见过太多想改变什么的年轻人。
没有一个成功的。
方既明也不会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