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革委会家属院在冰城西边,挨着一条挺安静的马路。
门口有哨兵站岗,笔直地立着,手里端着枪,眼睛直视前方。林墨跟着刘丽华往里走的时候,那哨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院子里全是三层的小楼,红砖墙,绿门窗,每家每户门口都有一小块花圃,种着些月季、芍药什么的。路两边种着杨树,长得老高,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刘丽华走在前面,脚步有些快。她今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林墨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东西——两瓶酒,一包点心,还有一条烟。都是庄超英帮着备的,说是“见家长不能空手”。
“紧张不?”刘丽华回头看他一眼,嘴角带着笑。
林墨摇摇头。
刘丽华笑了:“那就好。”
走到一栋小楼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爸,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回来啦?快进来吧。”
林墨跟着进了门。
客厅挺宽敞,收拾得干净利落。地板是木头的,擦得锃亮。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上面铺着白色的镂空蕾丝罩。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旁边还有个镜框,里头是一张黑白照片,一大群人站在一起,前排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老人。
刘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正看报纸。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特有的白净。看见林墨进来,他把报纸放下,目光上下打量着。
那目光,像探照灯似的,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爸,这就是林墨。”刘丽华说。
刘父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坐吧。”
林墨在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刘母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根葱。她比刘父年轻些,保养得挺好,脸上抹着雪花膏,闻着香喷喷的。她看了看林墨,笑了笑,那笑容客气是客气,可总觉得有点假。
“小林是吧?你先坐着,饭马上就好。”说完又进了厨房。
刘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小同志,听说你在靠山屯插队?”
“是。”
“那地方……挺苦的吧?”刘父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像是在问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亲戚。
林墨点点头:“还行,习惯了。”
刘父又问:“去几年了?”
“三年多。”
刘父点点头,没再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刘丽华坐在旁边,看着林墨,又看看她爸,脸上带着一丝紧张。
过了一会儿,刘父又开口了。
“你们那儿,一年能挣多少工分?”
林墨报了个数。
刘父点点头,没评价,又问:“城里户口,还没解决吧?”
林墨摇摇头:“没有。”
刘父“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声“嗯”,听着像是“果然如此”。
刘丽华的脸,微微有些发白。
饭菜端上来了。
红烧肉、糖醋鲤鱼、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菜不算多,但做得挺精致,摆盘也讲究。
刘父坐在主位,刘母坐在他旁边,刘丽华和林墨坐在对面。
“吃吧,别客气。”刘母笑着说,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林墨碗里。
林墨点点头:“谢谢阿姨。”
饭桌上,刘父又开口了。
“小林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林墨放下筷子:“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和嫂子。”
“哥哥做什么的?”
“在工厂上班。”
刘父点点头,又问:“你父母呢?”
“父亲也是工人,母亲在街道厂。”
刘父“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听说你在山里打过猎?”
林墨点点头:“打过一些。”
“都打些什么?”
“兔子,野猪,狍子,还碰上过熊和狼。”
刘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家老爷子那熊皮,就是你打的?”
林墨点点头。
刘父没再问了。
刘母在旁边笑着搭腔:“小林啊,你们知青真不容易,啥苦都吃过。不过这苦也不能老吃,以后还是得想办法回城,找个正经工作,把户口落下来。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可话里话外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林墨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刘丽华的筷子顿了顿,又继续夹菜。
吃完饭,刘母去收拾碗筷,刘父又坐到沙发上,端着茶杯。
林墨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告辞。
刘丽华拉了拉他,低声说:“再坐会儿。”
两人刚坐下,刘父又开口了。
“小林啊,你在山里的经历,是挺有意思。不过……”他顿了顿,“年轻人嘛,总得为以后打算。插队是暂时的,迟早要回城。你说是吧?”
林墨点点头。
刘父又说:“回城了,工作啊,户口啊,都是实际问题。这些事,光靠胆子大,可不行。”
林墨没说话。
刘丽华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
刘母收拾完碗筷,也坐到沙发上。
她看着林墨,脸上带着笑,那笑容看着和气,可眼睛里却满是打量。
“小林啊,你跟丽华认识多久了?”
“上次在山里认识的。”林墨说。
“哦,就是那次进山?”刘母点点头,“丽华回来跟我们说了,说你救过她。”
林墨摇摇头:“一起的,互相照应。”
刘母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别的意思。
“丽华这孩子,从小就心善,见谁都好。可她呀,不太会看人。”她顿了顿,“我们是做父母的,总得多操点心。”
林墨没接话。
刘母又说:“丽华她爷刚退下来,家里就她一个孩子,以后的事,都得指着她。这找对象的事,可得慎重。”
林墨心里明白,这是要摊牌了。
刘父在旁边接话,语气更直接了些。
“小林啊,我们也不是看不起你。你能在山里混出来,有本事,有胆量,这些我们都承认。可婚姻这事,不光是两个人的事,还是两个家庭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
“丽华的情况你也知道。她爷虽然退了,可关系还在。我们对她,是有期望的。”
林墨没说话。
刘丽华的手,攥紧了沙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