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领着熊秉成进了屋。
林家屋子比熊家更显逼仄破败。厅堂摆着张油乎乎的桌子,几把破椅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地方破了,露出底下的泥灰。空气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烟草的气息,熏得人直想咳嗽。
两间睡房一间是自建的,那房子小的可怜。
“不坐了不坐了,”熊秉成摆摆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他把酒和烟往那张油乎乎的小桌上一放,声音洪亮:
“老哥,嫂子,小雄,我今天来,是有个天大的喜事,必须得跟你们说道说道!”
他这话一出口,林家几口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脸上。
林父坐直了些身子,手里的烟卷差点掉了。
林母擦手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里带着疑惑。
连在里屋竖着耳朵的王娟娟,也忍不住掀开门帘,探进半个身子。
“啥喜事啊?看把你熊叔高兴的。”林母勉强笑着问。
“是我们家建斌,还有你们家林墨!”
熊秉成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
“他俩在北大荒,干成了大事了!”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
讲收到信时的心惊肉跳,讲去同仁堂时的忐忑不安,讲拿到钱时的目瞪口呆。
当然,他隐去了具体数额,只含糊地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他重点强调着同仁堂那位干部的话:
“人家先生亲口说了,这是孩子们拿命换来的药材钱!是跟同仁堂做的正经交易!干干净净,光明正大!”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散所有可能的质疑。
“我们家建斌在信里说了,这钱,多亏了林墨!是林墨带着他钻老林子,认药材,冒风险!这份情,我们熊家记一辈子!”
熊秉成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有些湿润:
“我就说,咱们两家孩子,那都是有出息的好孩子!往后啊,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说完了。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本以为,这番分享喜悦、肯定林墨功劳的话,会引来林家同样的狂喜和感激。
然而,他错了。
那寂静,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院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林父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拿着卷烟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林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像糊了一层糨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力地搓着围裙角。那上面还有没拧干的水渍,被她搓得“滋滋”响。
林雄的脸,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
他死死盯着桌上那瓶二锅头,眼神里没有一丝喜悦,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那目光,阴郁,愤懑,充满了屈辱和不甘。
门帘后的王娟娟,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抽气声,尖细,刺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嫉妒和愤怒的扭曲表情。
她猛地放下门帘,外面传来她压抑着声音、却尖利无比的咒骂:
“小兔崽子!有钱了!翅膀硬了!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他爹娘哥嫂!”
那声音,像刀子一样,刺破了寂静。
熊秉成被这反应弄懵了。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一点点碎裂,剥落。
他疑惑地看向林母,声音干涩:
“嫂子,你们……这是?”
林母抬起头。
她的眼圈,竟然有些发红。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他叔啊……这是好事,孩子们有出息……是好事……”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毫无底气,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熊秉成更懵了。
他想问,这是好事,你们怎么……
可还没等他开口——
“好事?”
一直沉默的林雄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赤红,像被点燃的炮仗,随时要炸开。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怨气:
“熊叔,您是实在人,我也不瞒您!”
他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林墨他是有本事,能挣大钱!可他眼里还有我们这个家吗?”
“他在北京留着那么好的院子,自己跑去北大荒逍遥快活!”
林雄站起身,手指着门外,仿佛林墨就站在那儿。
“他挣了钱,想过爹妈还在吃糠咽菜吗?想过他大哥我一家子挤在这破房子里转不开身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
“他倒好!有手里有钱也捂着!他心里要是有他这个家,有这么一大笔钱,怎么不寄过来让爸妈享福?怎么不想想帮衬帮衬他大哥?!”
他越说越激动,浑身都在发抖:
“他一个人吃香喝辣,让家里人在苦水里泡着!这是人干的事吗?!”
“林雄!你胡吣什么!”
林父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那桌子被他拍得“砰”一声响,桌上的搪瓷缸子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可他的声音里,透着外强中干的虚弱。
熊秉成彻底惊呆了。
他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林雄那充满怨恨的质问,在回荡。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
自己这满怀喜悦的“分享”,不是雪中送炭,而是往一锅本就滚沸的油里,狠狠泼下了一瓢开水!
他不是来送喜帖的。
他是举着火把,闯进了一个布满干柴的庭院!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熊秉成嘴唇哆嗦着,试图解释。他的声音干涩,语无伦次:
“建斌信里说了,林墨那份,肯定比他只多不少……许是,许是还在路上?或者林墨有自己的打算……”
“打算?他有什么打算!”
王娟娟再也忍不住,一把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她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熊秉成脸上:
“他的打算就是自己吃香喝辣,不管家里人死活!”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
“熊叔,您家建斌是孝顺,知道把钱往家里拿。可我们家这位小祖宗呢?他心里只有他自己!”
她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
“买下那么老大一个院子,宁愿空着也不给我们住!现在又挣了不知多少昧下的钱,他想干什么?他想当资本家吗?!”
“够了!”
林父猛地站起来。
他身子晃了晃,脸色铁青,像随时要倒下去。
“都给我闭嘴!嫌不够丢人吗?!”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林母赶紧跑过去,扶着他坐下,给他拍背。
林雄和王娟娟被吼住了,可那眼神里的怨毒,一点都没少。
熊秉成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脸——
林父的无奈,林母的泪水,林雄的怨恨,王娟娟的刻毒。
他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原本揣着的一颗滚烫的心,此刻像被扔进了冰窖。
他不是来引发战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