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起了风。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刘丽华醒了。
她睁开眼,躺在睡袋里,望着头顶黑黢黢的夜空。
篝火还在烧,可火势小了些。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出周围人的轮廓。
林墨坐在火堆边,抱着枪,望着黑暗。
黑豹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也在望着黑暗。
刘丽华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像他一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慌,那该多好。
可她知道,那是学不来的。
那是用命换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虎啸。
那声音,低沉,悠远,在山谷里回荡。
不是威胁。
是宣告。
是王者在宣告自己的领地。
刘丽华听了很久。
那声音,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定感。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
老虎那事儿过去之后,队伍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害怕的变,是一种……说不清的变。好像经过那场对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地方被震动了,又被重新安放好了。
王援朝不再抱怨脚疼了。他拄着棍子,一步一步跟着走,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天他被猞猁吓得差点丢了魂,可也正是那天,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庄超英也不瞎摆弄他那枪了。他把枪背在背上,老老实实跟着走,眼睛开始学着看四周,看树,看草,看地上的痕迹。
刘丽华的话变少了,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林墨怎么走路,怎么看方向,怎么观察周围。看他什么时候停下来,什么时候加快脚步,什么时候让众人休息。
赵批修还是拍照,可他拍照的频率低了。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在想,在琢磨什么。
这天下午,队伍在一片缓坡上停下来休息。
林墨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熊哥蹲在他旁边,掏出烟袋,慢悠悠地装烟丝。
刘丽华走过来,在林墨旁边坐下。
“林墨,”她忽然开口,“你教教我们吧。”
林墨转头看她。
“教什么?”
“教我们认山。”刘丽华说,“教我们怎么在山里活下来。我们……我们不想再当累赘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很认真。
林墨看了她一会儿,没说话。
熊哥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哟,刘大小姐,这觉悟可以啊。”
刘丽华没理他,只是看着林墨。
林墨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行。”
就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让刘丽华的眼睛亮了一下。
从那天下午开始,林墨和熊哥就真的开始教他们。
林墨教他们看山。
“看那棵树,”他指着远处一棵老松树,“朝南的枝子长得密,朝北的枝子长得稀。为啥?南边阳光好,北边风大。进山迷了路,看树就能分清方向。”
庄超英仰着脖子看了半天,使劲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林墨又指着地上的草:“看这草,一边倒。为啥?风从那边吹过来。风是啥方向,你就能大概知道往哪儿走。”
王援朝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些被吹倒的草,看得眼睛都直了。
林墨带他们找水源。
“山牲口要喝水,人也要喝水。”他蹲在地上,指着一片潮湿的泥土,“看这儿,土湿,说明底下有水。顺着往下找,能找着溪。”
他带着众人七拐八绕,果然找到一条细细的山溪。那水清得很,捧起来就能喝,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甜味。
“神了!”庄超英大喊,“林哥你太神了!”
林墨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熊哥教他们的,是更实在的东西。
“下套子,”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几根细细的麻绳,“得找野物走的路。你看这地上的印子,蹄印,粪便,毛——有这些东西,就说明有野物常走。”
他带着庄超英找了一条兽径,在两棵树之间下了个套子。那套子做得精巧,活扣,一碰就收紧。
“等明天来看。”熊哥拍拍手,“运气好,能套着个兔子啥的。”
庄超英蹲在那儿,盯着那个套子看了半天,恨不得现在就钻进去等着。
熊哥又教他们挖陷阱。
“挖陷阱累,可逮着就是大货。”他找了块野猪常走的坡地,用砍刀在地上画了个圈,“挖这么深,底下插上削尖的木桩子,上面铺上树枝树叶。野猪掉进去,就别想出来。”
王援朝听得直缩脖子:“这……这也太狠了……”
“狠?”熊哥斜了他一眼,“野猪冲你扑过来的时候,你不狠,你就没了。山里头,不是你吃它,就是它吃你。”
王援朝不吭声了。
熊哥还教他们用土药。
那东西他从不离身,一小包一小包的,用油纸裹着。他说是他干爹何大炮传下来的方子,用几种草药配的,抹在箭头上,打中了野物就跑不远。
庄超英听得眼睛放光,缠着熊哥要学。熊哥被他缠得烦了,就教了他几样最普通的草药,让他自己去认。
几天下来,这几个城里来的少爷羔子,还真像那么回事了。
第四天早上,庄超英起得最早。
他惦记着那个套子,一晚上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蹑手蹑脚地往那片林子走。
熊哥在后头喊:“急啥?被套上就跑不了。”
庄超英顾不上回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边跑。
跑到地方,他愣住了。
那个套子,还在。
可套子上,挂着一个东西。
灰褐色的,毛茸茸的,耷拉着脑袋——
是一只野兔!
庄超英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身子,看着那只兔子。那兔子已经死了,被套子勒住了脖子,眼睛闭着,皮毛还是温的。
“我……我套着了……”他喃喃道,声音都在抖。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举着那只兔子,朝营地那边跑。
“套着了!套着了!”
他跑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可他就那么举着兔子,一路冲到营地。
“你们看!你们快看!”
他把兔子举得老高,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王援朝刚起来,揉着眼睛,一看那兔子,眼睛也直了:“我操,真的假的?”
“真的!我自己套的!”庄超英激动得语无伦次,“熊哥教的!我自己下的套!真的套着了!”
熊哥走过来,拎起兔子看了看,点点头:“不错,个头不小。”
庄超英更激动了,转头四处找:“赵批修!赵批修呢?快!给我拍一张!”
赵批修端着相机过来,对着他举起镜头。
庄超英把兔子举高,挺起胸,咧着嘴笑,那模样,比打了胜仗还得意。
“咔嚓。”
快门声响了。
庄超英凑过去要看照片,赵批修说:“胶卷得回去洗,现在看不了。”
庄超英也不在意,抱着兔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回去给我爸看……让他看看,他儿子也能打猎了……”
老洪在旁边抽烟,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
刘丽华也看着,心里头不知怎么的,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