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缓缓吐出,点了点头:
“行,洪哥,我明白了。就按你说的办。”
但他随即语气转为坚定:
“不过,有言在先。进了山,一切都得听我的指挥。山神爷可不认他们祖辈的官帽子。要是做不到,谁爱带谁带,我林墨不伺候。”
刘丽华显然听到了后半句。
她嗤笑一声,走了过来,目光带着挑衅:
“听你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凭什么要听你的?你知道我爷爷是谁吗?”
她试图用政治口号和家世来压人。
林墨转过身,平静地直视着她。
他的眼神,如同脚下的黑土地般沉稳,又像山间的岩石般坚硬。
“在山里,狼群和黑瞎子,不认识你爷爷,也不认识任何官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山石落地:
“它们只认得,谁守山里的规矩,谁坏了山里的宁静。”
这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刘丽华的气焰。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林墨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来自这片土地的倔强。
最终,她只是狠狠地剜了林墨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发作。
那个高个子青年若有所思地看了林墨一眼,第一次收起了些轻浮。
一行人稍作整顿,便向着屯后的牛角山进发。
刘丽华和她的朋友们起初还兴致高昂。
牛角山的春天,虽然树木还没完全返绿,但山间的灌木丛已经冒出了嫩芽,点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鸣叫。
“你看你看,那只鸟多好看!”
“这山真大啊,比咱们上次去的那个林场大多了!”
他们对着层林尽染的山色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嬉笑声惊飞了林间的鸟雀。完全把这次危险的行程当成了一次新奇刺激的郊游。
老洪故意落在队伍最后,和林墨并肩走着。
他看着前面那几个鲜亮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骂道:
“真他娘的是群少爷小姐,不知死活!把这吃人的老林子当成他们家的后花园了!”
他狠狠吸了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要不是崔副主任派的差事并再三嘱咐,要以大局为重,我真想撂挑子不干!”
林墨理解地拍了拍老洪背着的步枪枪托。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山路和两侧的密林。
“洪哥,既来之,则安之。我心里有数,最多带到野猪沟。那里地势相对开阔,就算碰到野猪群,也有周旋的余地。至于能不能打到猎物,就看他们的本事和山神爷赏不赏脸了。”
越往山里走,初时的兴奋感很快被疲惫取代。
山路崎岖坎坷,覆着落叶和湿滑的苔藓。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抓着灌木的枝条,一步一步往上爬。
刘丽华他们脚上锃亮的皮靴此刻成了累赘。
那皮靴底子硬,跟脚,可也感受不到脚下的路。踩在光滑的石头上,一滑一个趔趄。踩在松动的土石上,一踩一个坑。
不止一人脚下打滑,踉跄着差点摔倒,发出阵阵抱怨。
“哎哟!”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幸好抓住了一根树枝,才没滚下去。可眼镜却飞了出去,掉在落叶堆里,找了半天才找到。
“这什么破路啊!”他擦着眼镜,嘴里嘟囔着。
那个微胖的青年更是狼狈。
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汗珠直冒,脸色涨得通红。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歇,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还有多远啊?”
他扶着膝盖问道,早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熊哥没好气地回头,瓮声瓮气地回答:
“这才走了多远,这就顶不住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受不了这罪,现在掉头回去还来得及!”
“谁……谁说我们受不了了?”
刘丽华倔强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用手背抹了把额角的细汗。
她咬着牙,强撑着道:
“继续前进!‘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她又搬出了主席语录为自己鼓劲。
可那气喘吁吁的样子,配上这句豪言壮语,只引来熊哥一个无声的白眼。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刘丽华反应极快。
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种表演般的迅捷,她猛地举起了她那支雕花猎枪。动作花哨地瞄准——
“别开枪!”
林墨的断喝如同炸雷。
他同时一个箭步上前,一把牢牢按下了她的枪管。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毛色光亮的成年梅花鹿敏捷地从灌木丛中跃出。
那鹿身形矫健,皮毛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泽。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警惕地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双温润的大眼睛里,带着惊惶,也带着不解。
随即,四蹄发力,轻盈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对面茂密的林中。
只留下晃动的枝条,和几个目瞪口呆的年轻人。
“你干什么?!”
刘丽华猛地甩开林墨的手,怒视着他。胸口因激动而起伏,脸蛋气得通红。
“你把我手都弄疼了!差点就能打到那只鹿了!你赔我的鹿!”
她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声音尖利。
林墨松开手,神色依旧冷静,但眼神锐利如鹰。
“那是头带崽的母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硬:
“你看它刚才跑起来后腹的轮廓。打死了大的,那一窝小的也就不成了。”
他直视着刘丽华的眼睛: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可你要是把这‘火种’都掐灭了,山里往后还有什么生机?”
他用她熟悉的话语,阐述着最朴素的自然法则。
刘丽华一时语塞。
她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她身边那个高个子青年,再次看向林墨时,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他第一次收敛了所有的玩世不恭,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年轻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