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两辆电动车停得歪歪斜斜。墙边贴着开锁广告和通下水道的纸条。楼道口有油烟味飘出来。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黑色大G,又看了一眼林阳。
林阳下了车。
司机替他把车门关上。
“林先生,那我先走了。”
“辛苦。”
大G开走。
留下的只有小区门口破损的水泥地,晾衣绳上滴水的衣服,还有远处小孩哭闹的声音。
林阳没有马上上楼。
他走到小区花坛旁边的长椅坐下。
拿出手机,拨了陈少洁。
电话很快接了。
“昨晚去了?”
“去了。”
“金海湾?”
“嗯。”
“断片了?”
林阳一怔。
“你怎么知道?”
“这种局第一次进去,不让你断一次,他们怎么确认你是不是自己人?”
林阳沉默了。
“我现在担心一个事。”
“被录像?”
“对。”
陈少洁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她开口。
“林阳,你要先弄明白一件事。把柄不一定是用来害你的。很多时候,把柄是用来结盟的。”
“结盟?”
“官场里最脆弱的关系,是只靠一句口头承诺的关系。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能翻脸。真正稳的关系,往往是互相握着脏东西。”
她的声音很平。
“他们请你吃饭,让你喝酒,带你去金海湾,甚至可能留下点不体面的画面。目的不一定是马上弄死你,而是告诉你,你已经进了这个圈子。大家都不干净,你就不会轻易背叛。”
林阳低头看着脚边一片干枯的树叶。
“那我怎么办?”
“第一,别慌。慌了就露怯。”
“第二,别问。你越问,他们越知道你怕。”
“第三,该见面见面,该吃饭吃饭,表现得跟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如果真有东西呢?”
“作风问题,杀伤力要看对象。你现在还不是副镇长,顶多是个年轻干部喝多了。只要不涉及强迫,不涉及未成年人,不涉及现金受贿,它就不是核弹。”
陈少洁顿了一下。
“而我们手里有真正的核弹。”
“邓耀荣的保险柜?”
“对。”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足够让很多人晚上睡不好的东西。”
陈少洁声音更低了一些。
“林阳,你现在面对的这些老板和局长,充其量是地方利益网的一层皮。邓耀荣留下的东西,能撕到骨头。你怕他们手里有你一段酒后失态的视频,他们更该怕你哪天拿出一份要命的账本。”
林阳没有说话。
“记住。”陈少洁继续说,“别怕,也别上瘾。”
“什么意思?”
“怕了,你就会被他们牵着走。上瘾了,你就会变成他们。”
“你要做的是知道他们怎么运转,而不是把自己交给这套运转。”
林阳抬头看着小区楼道。
三楼有个男人穿着背心站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往楼下弹。二楼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楼道墙面发黄,角落堆着破纸箱。
昨晚的金海湾,地下温泉,四楼包厢,免单手牌,五六十万。
今天的出租屋小区,电动车,油烟,破墙皮,老太太菜篮子。
两个世界隔得不到三十公里。
却像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厚墙。
“中午张媛爱让我去拿朱长海的礼物。”
“去。”
“注意什么?”
“看东西是什么。如果是调令,你收。如果是钱,你别收。如果是房子车子,你问清楚名义。如果是人,你更要小心。”
“人?”
“女人,司机,秘书,随从,都是人。人在官场里有时候比钱更麻烦。”
“明白。”
“还有,昨晚的事不用跟楚雪茹说。”
林阳沉默了一下。
“嗯。”
“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她只是还没必要知道你进去过。”
陈少洁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现在要学会分层。什么事告诉谁,告诉到什么程度。不是所有真话都要一次说完。”
“好。”
电话挂了。
林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
小区门口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两捆芹菜和一袋土豆。
一个快递员骑车冲进来,喊了一声“让一下”。
生活还在照常往前走。
没人知道昨晚有一场局花掉了五六十万。
也没人知道一个还没正式上任的副镇长候选人,正在一张掉漆的长椅上重新学习这个世界的规则。
林阳站起来。
他上楼。
楼道里有一股潮味。
他打开出租屋的门,进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十一点十分。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中午的阳光照在小区门口。
那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车身很干净,跟周围的旧楼和电动车有些不搭。
林阳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往张媛爱说的老地方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