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辗转,一晃六载光阴匆匆而过。
庭院里,谢吟正将自己的书搬出来晒。
时值盛夏,天气素来阴晴无定。
白日里尚且天光晴朗,忽而狂风骤起。
原本澄澈的天际转瞬被厚重黑云彻底遮蔽,沉沉压在宫阙檐角,闷得人呼吸发紧,一场暴雨顷刻将至。
秦衔月坐在廊下核对账目,抬眸望见天色骤变,连忙扬声唤了两声。
可四下寂然,并无人应答。
她无奈合上手中账本,起身移步廊边,伸手去取墙边立着的油纸伞。
指尖刚触到伞柄,头顶已然响起哗啦啦的巨响。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密密麻麻织成一片苍茫雨幕,将整座东宫庭院笼入其中。
秦衔月心中一紧,唯恐幼子淋雨受惊,来不及多想,撑开伞便快步冲进滂沱雨里。
可就在她刚踏出殿门的刹那,脚下地面骤然一空,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失重悬空。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席卷四肢百骸,周遭庭院、雨幕、宫墙尽数碎裂消散。
下一瞬,冰冷刺骨的江水裹挟着滔天力道,狠狠将她卷入其中。
猝不及防的窒息感涌来,她被迫呛入数口浑浊江水,腥涩的滋味灌满喉间,灼得人胸口发疼。
几番挣扎稳住身形、勉强睁开眼眸,眼前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东宫庭院的模样,只剩无边无际、奔腾汹涌的浩荡江水。
浊浪翻涌,势不可挡。
她奋力划动四肢想要稳住身形,可江水冲击力极强,浑身气力飞速流失。
虽不至于即刻溺水殒命,却根本抗衡不住湍急水流,只能任由浪头裹挟着上下浮沉。
慌乱间,她伸手牢牢抱住一块漂浮的断木,堪堪借力稳住身子,得以喘下一口气。
惊魂未定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扑通”落水声,划破江面喧嚣。
秦衔月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浑浊江水,艰难抬眸望去。
只见一道单薄少年身影坠入江中,正被激流拖着飞速下沉。
他似乎不谙水性,几番挣扎便已脱力,身子一点点往水底坠去。
虚实恍惚间,她已然分不清眼前是梦境幻景,还是真实过往。
可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俊朗精致的眉眼,自带风流风骨。
只是眉宇间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稚嫩,未及日后的恣意舒朗。
这张脸,是她入夜前依依不舍的最后一眼;
是清晨醒来满心惦念的第一眼;
刻入骨髓,深入魂梦。
心头执念翻涌,全然顾不得自身安危。
秦衔月闭眼深吸一口江面湿冷空气,松开赖以保命的浮木,猛一头扎进湍急江水,拼尽全力朝着少年沉落的方向游去。
她奋力将已然奄奄一息、即将失去意识的少年拖回浮木之侧。
指腹触到他微凉脸颊的刹那,心底万千情愫翻涌不休。
她下意识抬手,想要轻轻抚平他紧锁的眉心。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他面庞的瞬间,一道巨浪轰然席卷而来,将她狠狠推开。
她手中一空,彻底脱离浮木的依托,瞬间被汹涌洪流卷着,往江水更深处、更远处冲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微凉有力的手死死攥住了她手腕间佩戴的血珀佛珠。
“别……松手……”
原本昏迷的少年谢觐渊,竟在生死一线间骤然清醒,指尖死死扣住那串佛珠,不肯分毫放松。
圆润温润的血珀珠子被湍急水流反复冲刷拉扯,纤细的绳结紧绷到极致。
已然隐隐现出断裂的痕迹,岌岌可危。
江水不断灌入口鼻,秦衔月艰难吐出腹中浑浊江水,心中骤然一狠,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对着少年沉声叮嘱。
“撑住,一定要活下去!随后带人赶往江水下游隘口,切记,千万记住!”
话音落尽的刹那,她手腕灵巧一转,顺势从紧绷的佛珠绳套中脱出。
身躯再无半点依托,瞬间被无情洪流裹挟,飞速漂向远方,彻底淹没在滔滔浊浪之中。
脱力、呛水加上极致的颠簸,无尽黑暗彻底吞噬了她的意识,秦衔月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悠悠转醒时,耳畔是细碎轻柔的交谈声。
模糊朦胧,似远似近。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朦胧胧,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与自己八分相似的温婉眉眼。
女子眉眼柔和,气质娴静端庄。
一见她睁眼,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欣喜,柔声笑道:“醒了,可算醒了。”
很快,随行郎中被匆匆唤入榻前。
细细搭脉诊查一番,确认她身子并无大碍,只是体虚乏力、受惊过度,当即提笔写下温补调理的药方。
秦衔月勉强撑起几分神智,认出眼前之人是秦牧将军的夫人、楚公侄女温墨沅。
她顾不得体虚乏力,急切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少夫人,军中藏有南黎叛党,蓄意构陷秦将军,如今他性命垂危,你与孩子身处险境,快些去告知陛下……”
“放心...”
温墨沅轻轻按住她躁动的肩头,柔声安抚。
“太子殿下早已率精锐亲兵,提前赶赴江隘口埋伏,尽数截获作乱叛党。
秦牧虽身受重伤,所幸性命无忧。
如今陛下与楚公亲率大军收复江东失地,捷报频传,用不了几日,便能彻底平定战乱、大获全胜。”
她说着,眼底泪光莹莹,满是真切感激。
“姑娘救了我们一家人的性命,此恩深重,无以为报,请受墨沅一拜。”
言罢,她身姿端正,郑重屈膝,对着榻上虚弱未愈的秦衔月深深叩首行礼。
秦衔月连忙抬手相扶,强撑着想要坐起身。
“少夫人万万不可,快快请起。”
温墨沅抬手拭去腮边清泪,压下心头激荡的情绪,收敛了失态的动容,温声道。
“你暂且安卧歇息,我去后厨看看汤药是否熬好。”
看着她转身离去的温婉背影,秦衔月心中微动,轻声开口唤住她:“
少夫人,我冒昧一问,府上昔日,可曾有早年走失的女儿?”
温墨沅闻声驻足,回头面露疑惑,轻轻摇头。
“我自幼体弱,夫君也从未纳妾,府中唯有一女湘儿,并无其他子嗣。
姑娘为何忽然这般问?”
秦衔月怔愣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释然,浅浅一笑。
“无妨,是我唐突了,劳烦夫人费心取药。”
果如温墨沅所言,江东战事很快尘埃落定。
大军大获全胜,尽数收复失地。
待班师回朝之际,秦衔月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被带到御前问话。
彼时明帝年事渐高,却半生戎马、风骨卓然,身姿挺拔不颓,不见半分垂暮老态。
即便只着常服,依旧自带君临天下的巍巍帝王气度,威严肃穆。
细细问询了她的来历与当日江边救人、揭发叛党的始末,望着眼前沉静通透的少女,明帝微微颔首,眼底满是赞许。
“是个聪慧伶俐、有胆有骨的好孩子。”
“你救了朕的皇孙,又揪出军中叛逆,稳固江东战局,于国有大功。”
明帝目光温和,徐徐开口。
“这般大功,朕该如何赏你?”
秦衔月身姿恭谨,从容回话。
“这都是陛下圣恩浩荡,民女不敢居功邀赏。”
“倒有张会说话的巧嘴。”
明帝闻言失笑,略一沉吟,便定下恩典。
“既然你无半分所求,那朕便替你做主。你身世飘零,寻亲之事便交由朕,亲自下旨为你寻访生身父母。
不过在认祖归宗之前,你也不必再寄身定北侯府。
你与朕的圣孙渊儿年岁相仿,回京之后,便拜太子妃为义母,入东宫居住,可好?”
圣旨一出,无人敢违。
彼时谢觐渊尚在军营打理军务,听闻自己凭空多了一位“妹妹”,心中好奇又惦念。
不等换去满身征尘、褪去染尘的戎装,便急匆匆赶往秦衔月居住的院落。
庭中暖阳静静洒落,少女静立檐下,面色尚带几分病后蜡黄,身形清瘦单薄,却难掩澄澈风骨。
谢觐渊望着她,心底莫名泛起波澜。
难以想象,这般瘦小纤细的身躯,是如何在那日的汹涌绝境之中,将落水脱力的自己从滔天浊浪里救回的。
彼时她容貌尚未完全长开,青涩稚嫩,唯独一双眼眸莹润透亮,澄澈如水。
抬眸望来的刹那,眼底似盛着细碎星光,干净又明亮。
谢觐渊莫名心头一热,耳尖悄然泛红。
他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姝色无双的世家贵女。
可偏偏面对这清瘦安静的少女,一时心神失守,心底泛起从未有过的青涩赧然。
见他久久伫立发愣,秦衔月轻轻低咳一声,拉回他的思绪。
谢觐渊骤然回神,察觉自身失态,连忙放轻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温润真挚,郑重开口。
“那日江边,多谢你舍身救我。皇爷爷已然吩咐下来,你是母妃义女,便是我的亲妹妹。往后身在东宫,无论何事,尽数可以寻我,我护着你。”
秦衔月望着他少年真挚的眉眼,心底盛满跨越时光的温柔,浅浅一笑,轻声唤道。
“那就有劳阿兄了。”
软糯清甜的两个字,轻轻撞入谢觐渊心底,漾开一圈从未有过的温热涟漪。
暖洋洋的,让他手足无措,心头慌乱又欢喜。
收敛心神之际,他略显笨拙地开口。
“时辰不早,风凉,妹妹你早些歇息。”
说罢便转身欲走,脚步刚抬,又猛然驻足回头,眼底带着细碎光亮,轻声追问。
“对了,你可有小字?”
秦衔月刚要脱口而出,想到什么随即摇摇头。
“不曾取过。”
谢觐渊抬眸望向天际高悬的一轮皓月。
清辉遍地,晚风轻柔拂过檐角。
“明月皎皎临江戍,满袖霜尘念远姝。”
他唇间溢出一句轻吟,凝着眼前少女,凤眸盛满月色清光,璀璨潋滟。
“你的小字,就唤作‘皎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