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身陷混沌梦境之中,皆是漫天纷扰。
眼底是黑沉沉的乱世烽烟,耳畔是金戈交击的铿锵巨响,混着江水奔涌的浩荡激流,万般喧嚣翻涌不息。
可奇异的是,纵使周遭风浪滔天,秦衔月的心境却格外平和安定。
任凭乱世乱象裹胁周身,始终无法伤她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幻境渐渐褪去,游离的意识缓缓归位。
她耐心静卧着,待听得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声尽数远去,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素净陌生的帐顶,周遭陈设简约朴素,并非东宫殿宇。
耳畔传来细碎轻柔的窸窣声响,一名看着不过十几岁的陌生女子,正垂着眉眼,小心翼翼为她侧腹的刀伤清洁上药、包扎缠布。
药膏触碰创面的刹那,尖锐刺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秦衔月强忍着翻涌的疼意,勉强起身。
小丫头见状正要惊呼出声,秦衔月眼疾手快,抬手轻轻捂住她的唇。
她眼底沉静无波,只低声示意。
“嘘,别出声。”
不久,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砚迟推门而入,抬眼便望见已然苏醒的秦衔月,神色瞬间沉寂下来,眼底情绪晦暗难辨。
此前她利刃刺身,伤口看着凶险骇人、触目惊心。
所幸入刀角度偏斜,堪堪避开腹内要害,并未伤及脏腑根基。
此番昏迷,全然是伤势剧痛、失血过多所致。
虽元气大损,却无性命之忧。
他缓步走近,手中端着一碗温热汤药,径直落座榻边,抬手将药勺递至她唇边。
“好些了吗?”
秦衔月眸光淡淡,不看他也不张口。
微微偏过头,态度决绝。
顾砚迟见状,抬手挥退屋中帮忙处理伤口的小丫头和守卫。
待只剩他们二人,才敛去眼底沉郁,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不愿理我,可你必须看清眼下的局势。”
他声音低沉平缓,字字剖析利弊。
“就算我有心放过你,晋王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势必要借林美君小产一事,将谋害宗室子嗣的罪名死死钉在东宫头上。
无论你认与不认,这口黑锅都注定由你背负,这是扳倒东宫最关键的一步棋,自始至终,你都只是朝堂博弈的一枚棋子罢了。”
秦衔月垂眸静卧,唇瓣紧抿,依旧沉默不语,无半分回应。
顾砚迟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温柔抚过她耳畔散落的鬓发,动作缱绻温存,语气带着几分悲悯与妥协。
“帝后将此案查核之权交到我手中,本意便是如此。
他们想将所有罪责推到你一人身上,借你平息风波、堵住朝野众口。
再把你交由我处置、任我泄愤,从而保全他们的儿子。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这些人,都只是权利的牺牲品而已。”
他耐心规劝。
语罢,再度将汤药递至她唇边。
这一次,秦衔月没有扭头避开,也未曾张口承接,只静静僵着身形,不置可否。
这般细微的松动,让顾砚迟误以为她已然心生动摇、愿意退让。
他眼底掠过一丝希冀,语气愈发温和恳切,全然褪去此前的偏执阴狠,耐心诱导。
“你如今唯有一条生路可走。”
他望着她,字字清晰。
“将所有过错推给谢觐渊。就说他知晓你我年少有情,心生妒恨,强行逼你下药加害林美君,蓄意挑拨你我关系。”
“如此一来,晋王便可借此事牵头一众言官,大肆弹劾太子。纵使帝后为了维稳,废黜你的太子妃之位,至少能保全性命。
你放心,无论何时,我身边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经历方才以命相搏的对峙,他已然彻底醒悟,对秦衔月强硬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此刻他收敛所有戾气锋芒,褪去偏执狠戾,温声细语,复刻出年少时那般宽和温柔的模样,试图软化她的态度。
“我不会再逼你。”
顾砚迟缓缓收回手,将药碗轻放在榻边几案上,语气从容又耐心:
“即便没有你的供状,朝堂局势也只会顺着这个方向发展。我只希望你好好想清楚,自愿签下供状。”
许是他这番假意规劝奏效,秦衔月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沉寂许久的嗓音带着伤病后的沙哑虚弱,轻声开口。
“这是什么地方?”
“城内一处隐秘私诊。”
顾砚迟应声作答,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深情。
“你身为疑犯,原本没有外出就医的权利。但不管你如何怨我、拒我,我终究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重伤濒死、置之不理。”
他依旧习惯性扮演着深情难断、隐忍包容的故人模样,妄图掩盖心底所有算计与自私。
可秦衔月心如明镜。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装。
或许顾砚迟对自己还残存几分年少执念与不忍,可这份心意太过廉价混杂。
里面更多的是征服不得的偏执不甘,是掌控落空的执拗。
更何况,她是在他审讯之时自戕,若是她当真就此殒命,他身为查案主官,必定难辞其咎、难逃罪责。
他施救看护,从来不是全然情深。
是为自保、为免责,是权衡利弊后的必然选择。
秦衔月垂着眼帘,长睫轻颤。
心念起落间,顾砚迟已然看穿她暗藏的心思。
“你不必盘算着逃跑。”
他面色骤然沉冷,一语戳破她的盘算。
“此地四周皆由镇抚司重兵把守,密不透风。你身负重伤,行动受限,便是能跑出这间房,也走不多远。
待你伤势稍稳,我们即刻便要返回东宫。”
秦衔月闻言轻轻抿住干涩的唇瓣,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果然如他所言,安分安静了许多。
良久,她轻轻长叹一声,语气平淡无波。
“我可以自己换衣物吗?”
顾砚迟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