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珠子凸出来,像两颗被泡胀了的黄豆。
他看着上官沉舟,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
“苏婉的信,我收到了,我收到了她的最后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云生,我走了。你不要找我。’”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沈云生的枕头旁边。
信封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信纸被抽出来又塞进去很多次,折痕已经磨断了,纸成了两半,但字迹还在。
沈云生伸手摸了摸那封信,手指在信封上慢慢地移动,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把信贴在胸口,贴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女人站在院子里,两只手绞着衣角,衣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烂的菜叶。
“他什么时候能好?”上官沉舟问。
女人摇了摇头。
“大夫说,他的腿可能好不了了。断了之后没有接好,又挪动了,骨头错位了。要想重新接,得把骨头打断,再重新接。他受不了那个疼,他连翻身都受不了。”
“他的铺子呢?”
“被烧了,烧得精光,什么都没有剩下,连一块完整的布头都没有。”
“他欠别人钱吗?”
“欠,欠裴衍文的,五千两。他的铺子是裴衍文出钱开的,本金五千两。他说他不想再替裴衍文做事了,裴衍文说可以,把本金还了。他还不起,他没有五千两。他连五两都没有。”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走出了沈云生的家,站在永兴坊的巷子里。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李香寒在马车旁边等着,怀里抱着黑猫。
黑猫已经缓过来了,不晕船了,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巷子里的麻雀,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小姐,他怎么样?”
“他不好。”
李香寒没有再问。
萧千帆在长安城里待了五天,查到了裴衍之的住处。
裴衍之住在大理寺后面的永崇坊,是一座三进的宅子,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裴府”两个字。
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不知道是漆的,还是石头的本色。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蓝色的短褂,腰里别着刀,眼睛盯着来往的行人,像两条看门的狗。
上官沉舟从裴府门口经过了一次。
她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放慢脚步,从巷口走到巷尾,走了过去。
她没有看那两尊石狮子,没有看那两个家丁,没有看那块匾,但她的余光已经把一切都收进了眼里。
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不是漆的,是石头的本色,那种红色的石头很少见,越州有。
她回到客栈,把这件事告诉了萧千帆。
“裴衍之是越州人?”
“是。他跟你说了?”
“没有,我猜的。石狮子的眼睛是红色的石头,越州特有的石料。他在长安住了几十年,还在用越州的石料,说明他跟越州的联系一直没有断。他跟裴衍文不是普通的兄弟那么简单,他们有生意往来,有钱财往来,有见不得光的往来。裴衍文在越州做私盐生意,裴衍之在大理寺做官。一个负责出货,一个负责挡人。没有裴衍之挡着,裴衍文的私盐早就被查了。”
萧千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
“裴衍之在大理寺做了二十年的官,从一个普通的主簿做到了少卿。他的上面没有人提拔他,他的上面只有他的银子。他用银子买了官,又用官位保护裴衍文的私盐生意。裴衍文赚了钱,分一半给他,他又用这些钱去买更大的官。他像一条蛇,吃自己的尾巴,越吃越大,越吃越圆。”
“他没有上面的人?”
“有。他的上面是观天阁。观天阁帮他升官,他帮观天阁挡事。观天阁在长安的私盐生意,有一半是裴衍之在罩着。他不是观天阁的阁主,他是观天阁的一条狗。一条很肥的狗,一条很凶的狗,一条咬人从来不叫的狗。”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长安城笼罩在暮色中,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灰色,像一堵巨大的墓碑。
城墙上没有灯,只有远处的钟楼亮着几盏灯笼,灯光很弱,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萧大人,我要见裴衍之。”
“他不见你,他不会见任何人。”
“他会见的,你把孙德茂的骨笛给他,他就会见你。”
萧千帆的手停了。
他的手指悬在桌面上方,没有落下。
“骨笛在大理寺的证物库里,被裴衍之调走了。他以为他已经毁掉了那根骨笛,但他毁掉的只是证物库里的那一根。孙德茂家里还有一根,是裴衍之送给他的。裴衍之把骨笛送给他的时候,对他说,这是一件宝物,你好好保管。孙德茂把它保管得很好,包了很多层,藏在抄本下面。他从来没有把它拿出来过。他不敢。”
“你把那根骨笛给裴衍之,他会认出是你父亲给他的吗?”
“会。骨笛上的裂纹他不会认错。那根骨笛摔过一次,裂缝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笛身。他用鱼鳔胶粘起来了,但裂缝还在,痕迹还在。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萧千帆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上官沉舟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钟楼的灯笼也灭了,整个长安城沉入了黑暗里,只有远处的坊门口还亮着几盏灯,很小,很弱,像几粒掉在地上的米。
“我去找他,我一个人去。”
上官沉舟转过头来,看着他。
“你父亲知道吗?”
“不知道,他不需要知道。”
萧千帆从袖子里取出那根骨笛,握在手心里。
骨笛不长,一尺有余,从他的手心里伸出一截来,白森森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把骨笛翻过来,让上官沉舟看那道裂纹。
裂纹从左到右,贯穿了整个笛身,像一条蜈蚣爬在白色的骨头上。
裂缝里填着干了的鱼鳔胶,胶已经发黄了,像一条干涸的河。
“这根骨笛,是你父亲的。”萧千帆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谁听到。
“八年前,你父亲被杀的那天晚上,他的手里握着这根骨笛。他从凶手的手里抢过来的。他握得很紧,掰都掰不开。仵作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它从他手里取出来。骨笛上留下了你父亲的指纹,很深,刻进了骨头的表面。裴衍之把骨笛从证物库里调走之后,把表面打磨了一遍,把指纹磨掉了,把刻痕磨浅了,然后重新刻上了音符。但他不知道,你父亲还在这根骨笛上留下了别的东西。血。你父亲的血渗进了骨头的纹理里,洗不掉,磨不掉,怎么都去不掉。”
上官沉舟伸出手,从萧千帆的手里接过骨笛。
骨笛是凉的,冰凉,但凉得不像别的金属或者石头,骨头是有温度的,即使凉了,也能感觉到它曾经是热的,曾经是活着的,曾经被一个人的手紧紧地握过,被一个人的血浸透过。
她把骨笛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骨笛的温度。
不是凉的,是温的。
是她的体温传给了骨笛,还是骨笛里残留的温度传给了她?
她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睁开眼睛,把骨笛还给萧千帆。
“你去吧。”
萧千帆去了一个时辰。
上官沉舟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角,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饼。
月光照在窗棂上,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栅栏。
黑猫蹲在她的膝盖上,缩成一团,打着轻微的呼噜。
它的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指甲收着,没有伸出来。
它的耳朵一动一动的,听着窗外的声音。
窗外有风声,有虫鸣,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的。
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
萧千帆的脚步声。
上官沉舟没有动。
黑猫抬起头,竖着耳朵,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门开了。
萧千帆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泪光,是那种很亮、很热、像火一样的光。
“他见了你?”
“见了。”
“他认出了骨笛?”
“认出了。他看了很久,摸了很多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他用指甲刮了刮那道裂纹,裂缝里的鱼鳔胶被他刮下来一小块,他放在指尖上捻了捻,闻了闻,然后笑了一下。他说,这根骨笛是他二十年前做的,用的是他自己的大腿骨。他年轻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左腿受了伤,大夫说这块骨头碎了,留不住了,就锯掉了。他把那块碎骨要了回来,磨成了一根笛子。他吹了几年,后来摔了一次,笛子断了,他用鱼鳔胶粘好了,但再也吹不出原来的声音了。他就把它锁在箱子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那时候他还不是大理寺少卿,他是越州府的一个小官。他把这根骨笛送给了他的弟弟裴衍文,作为生日礼物。裴衍文不会吹笛子,但他把它挂在墙上,每天看,看了好几年。后来裴衍文把这根骨笛送给了孙德茂,孙德茂把它藏在了床底下,藏了十几年,直到我们找到它。”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裴衍文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孙德茂?”
“因为孙德茂帮裴衍文调了一份卷宗。那份卷宗是你父亲案子的卷宗。裴衍文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想知道你父亲手里有没有握着什么东西,想知道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他看了卷宗,看到了骨笛的描述,看到了骨笛的来历。他认出了那根骨笛是他哥哥做的。他害怕了,把骨笛送给了孙德茂,让孙德茂把它藏起来。他说,这根笛子不能再让人看到了。谁看到谁死。”
上官沉舟闭上眼睛。
黑猫从她的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萧千帆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萧千帆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转身走了。
“裴衍之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