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裴衍文。”
“他的势力很大,你去越州,他会在你到之前就知道。你还没到越州,他就会派人来杀你。”
“我知道,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去,你跟我去。”
萧千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草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在草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像冬天的井水,但不是冷的,是热的。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我去安排。”
萧千帆走了。
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上官沉舟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暮色很浓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上的灯笼透过来一点微光。
她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户,转身回了诊室。
黑猫蹲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它看到上官沉舟从诊室出来,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她弯腰把黑猫抱起来,黑猫缩在她的怀里,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摸了摸黑猫的头,黑猫的毛很软,很滑,像丝绸一样。
“小黑,我要出远门了。你在家好好待着,听香寒的话。”
黑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金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脸。
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短,像是在说——知道了。
又像是在说——早点回来。
也像是在说——别死。
她放下黑猫,走进诊室。
李香寒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铺开,拿起笔。
她在纸上写了五个字——越州,裴衍文。
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的外面画了很多线,每一条线的末端写着一个名字。
苏婉、沈云生、孙德茂、裴衍之、萧远山。
这些名字像一张网,一个连一个,一个套一个,谁也逃不掉。
她看了很久,在最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在大圈的旁边打了三个问号。
主谋。
三个问号,代表三个可能的人。
裴衍文、裴衍之、或者一个她还没有想到的人。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明天,她要去越州。
越州的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不是苏州那种急一阵歇一阵的过路雨,是那种细得像针尖、密得像筛子漏下来的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冷,钻进领口、袖口、衣摆,贴着皮肤往下淌,像无数根手指在身上摸。
空气里全是水,衣服湿了干不了,干了又湿了,头发贴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上官沉舟站在越州城北的一条巷子里,撑着油纸伞。
伞面上的梅花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了,红色洇开,像一摊化开的血。
她的脚下是青石板路,石板的缝隙里积满了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裙摆。
李香寒站在她身后,怀里抱着黑猫,黑猫缩成一团,脑袋埋在李香寒的臂弯里,只露出两只耳朵,耳朵尖上有水珠,一颤一颤的。
萧千帆去打听了。
他们到越州已经三天了,住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离裴衍文的绸缎庄不远。
裴衍文的绸缎庄在越州城最繁华的大街上,门面五间,三层楼,气派非凡。
门口挂着金字匾额,“裴记绸缎庄”五个字据说是前朝的状元写的,笔力遒劲,金粉描边,远远看去闪闪发光。
上官沉舟从门口经过了几次,没有进去。
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萧千帆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布衣,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从巷口走进来,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
他走到上官沉舟面前,摘下草帽,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用手抹了一把,甩在地上。
“裴衍文不在越州。”
“去哪里了?”
“苏州。三天前走的,说是去看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姓陈,住在枫桥镇。”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枫桥镇。
苏婉的丈夫陈明轩就住在枫桥镇。
裴衍文去枫桥镇做什么?
找陈明轩?
找苏婉的坟?
找那根丢失的骨笛?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的管家说他少则五天,多则半个月。他没说具体的日子,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他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来,他连他老婆都不告诉。”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把伞收了,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溪流。
溪流绕着她的鞋,绕过去,继续往前淌。
“我们不等了。”
“不等了?”
“我们去找沈云生。”
萧千帆皱了皱眉:“沈云生在长安。他的伤还没好,下不了床。”
“下不了床也要去。他知道的比任何人都多。他知道裴衍文是怎么发家的,知道裴衍文跟裴衍之的关系,知道那批私盐是从哪里来的、运到哪里去的。他是唯一一个能从里面看到外面的人。他不说,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
萧千帆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把草帽重新戴上,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马车在巷口,我去套马。你先回客栈收拾东西。”
他走了。
上官沉舟站在原地,伞已经收了,雨直接打在她身上,她没有动,身上的褙子很快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她瘦削的肩胛骨。
李香寒走过来,把黑猫递给她。
黑猫浑身湿透了,毛贴在身上,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眼睛还是金黄色的,圆溜溜的,看着上官沉舟,叫了一声。
声音很尖,很细,像一根针扎在布上。
上官沉舟把黑猫接过来,黑猫缩在她怀里,打着哆嗦,爪子搭在她的手臂上,指甲伸出来了,但没有抓她。
从越州到长安,走水路要半个月,走陆路要二十天。
萧千帆选了水路,沿着运河往北,先到汴州,再从汴州换船往西,过潼关,进长安。
船不大,只有一间舱房,上官沉舟和李香寒住舱里,萧千帆和车夫住舱外。
黑猫晕船,趴在李香寒怀里一动不动,眼睛半睁半闭,偶尔叫一声,声音很弱,像蚊子叫。
船行到第七天,汴州码头停了半天,补充淡水和食物。
萧千帆下船去买干粮,上官沉舟靠在船舷上,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码头上很热闹,挑担子的、推车的、扛麻袋的、牵着孩子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码头的另一头,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头上戴着一顶黑色帷帽,帷帽的纱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个子很高,比周围的人高出半个头,肩膀很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他的右手提着一个黑色的布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从布面的褶皱看,像是方形的盒子。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上官沉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钟。
他的左脚在落地的时候比右脚重一点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上官沉舟看出来了。
她在萧千帆身上看过这种步态,在刘文昭的案卷里看过这种步态,在孙德茂的供词里看过这种步态。
走路左脚比右脚重的人,如果不是腿有残疾,就是练过某种武功,左脚的力道比右脚大。
这个人的左脚不是残疾,因为他走路的时候身体不歪,肩膀不斜,腰背不弯。
他是练过的。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转过头来,帷帽的纱朝她的方向晃了一下。
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纱后面的眼睛在看她。
那目光很冷,像冬天的井水,看不到底。
她没有被吓退,她迎着那目光,没有移开眼睛。
两个人隔着半个码头对视了几秒钟,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码头上的嘈杂声在她耳边退去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一种很空很远的嗡嗡声,像蜜蜂在远处飞。
那人先移开了目光。
他转过身,走进了人群,青色的绸袍在人群中很快就被淹没了,黑色的帷帽像一面小小的旗,在头顶上飘了一会儿,也没了。
萧千帆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干粮,另一只手拎着一壶酒。
他看到上官沉舟的脸色不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她身边。
“怎么了?”
“刚才有个人在码头上,走路左脚比右脚重。”
萧千帆的脸沉了下来。
“你看到了他的脸?”
“没有,他戴着帷帽。”
“他的衣服呢?”
“青色绸袍,黑色帷帽,个子很高,肩膀很宽,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布包袱。”
萧千帆的手攥紧了船舷,指节发白。
“他在哪里?”
“走了。进了人群,找不到了。”
萧千帆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上官沉舟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船舷边,像两根插在船上的木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
李香寒从舱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船在汴州码头停了一个时辰,起锚了,继续往北。
运河的水很浑,黄褐色的,像掺了泥浆的茶汤。
两岸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
天空很低,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
到长安已经是五月初三了。
上官沉舟第一次来长安。
马车从春明门进去,沿着宽阔的大街往前走,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酒楼的幌子在风中飘,药铺的招牌在阳光下晃,布庄的门前堆着五颜六色的布匹,绸缎庄的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绣品。
街上的人比苏州多,比扬州多,比越州多,多到她的眼睛忙不过来。
但她没有看那些。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这条街的尽头,那里是皇城,灰白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墙上站着士兵,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排排整齐的铜钱。
沈云生的绸缎庄在城东市。
铺子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条——“东主养伤,歇业三月”。
纸条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日晒得发黄发脆,一碰就碎。
隔壁的铺子是一家面馆,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姓王,圆脸,大嗓门,说话像吵架。
她看到上官沉舟站在沈云生的铺子门口,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找沈老板?”
“是。他在哪里?”
“在家。伤了几个月了,不能下床。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从苏州来的。”
王掌柜的胖脸上露出一丝同情,叹了口气:“那你们来得不巧。他伤得很重,谁都不见。他老婆挡在门口,谁来挡谁,连他亲弟弟都被挡回去了。”
“他住在哪里?”
“城北的永兴坊,进门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的那家。”
上官沉舟道了谢,上了马车,往城北走。
永兴坊在皇城的东北角,是长安城里最安静的坊里之一。
坊门是木头的,上面刻着“永兴坊”三个字,字迹斑驳,有些年头了。
坊里住的都是做小买卖的,院子不大,门挨着门,墙靠着墙。
进门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细,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几根弯曲的骨头。
上官沉舟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灰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她的手扶着门框,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缝里塞着面灰。
“你们找谁?”
“沈云生。我们从苏州来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
“他不见人。谁都不见。”
“我们是苏婉的朋友。”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门缝开大了一些,她看了看上官沉舟,又看了看萧千帆,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打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有破桌子、破椅子、破碗、破罐,落满了灰。
正房的门关着,窗户用木板封死了,从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很浓,很苦,混着伤口腐烂的甜腥气,闻了让人想吐。
女人站在正房门口,没有开门。
她的手放在门闩上,不拉也不放。
“他的伤还没好。腿断了,肋骨也断了,不能动。他每天只能躺在床上,吃饭要人喂,喝水要人喂,连翻身都要人帮。他夜里疼得睡不着,一直喊,一直喊,喊到天亮。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喊不出声了,但他还在喊。”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们不要跟他说太久,他不能累。”
她拉开门闩,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药味更浓了,熏得人眼睛发涩。
一张床靠墙放着,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中衣上全是药渍和汗渍,黄一块黑一块,像一张脏了的抹布。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很沉,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气吸进去。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沈云生的脸,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很细,很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还有干了的血痂。
他的手在发抖,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水面。
“沈云生。”
沈云生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苏婉死了。”
沈云生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被他攥出一个深深的褶皱。
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牙齿磕着牙齿,发出极细极密的“咯咯”声,像冬天里人被冻得发抖时的声音。
“她在死之前,收到过你的信。你的信她看了很多遍,信纸都被她摸出了毛边。她把你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她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你的信。”
沈云生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皮下面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
“她不是在等别人,她在等你。”
沈云生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的肩膀在抖,手臂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被子被他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被子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是布被撕裂的声音。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沈云生睁开眼睛,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