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她的人。”
上官沉舟看着她。
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擦。
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颜色,整个人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她的眼睛很大,很黑,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没有水的井。
“你怎么知道凶手会来?”
“因为他杀了人,一定会来看。看官府查不查,看沈家哭不哭,看棺材抬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什么。凶手都喜欢看。”
“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知道他在。”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像一根一根的针,她眨了一下眼睛,没有躲。
“沈云锦不是我杀的。我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杀人。”
“我知道。”
沈婉清的眼睛动了一下,像干涸的井底突然涌出了一小股水:“你信我?”
“信。杀沈云锦的人戴了你的面具。面具是周德胜做的,周德胜已经死了,但他的面具还在外面流着。谁买了你的面具,谁就是凶手。”
“你知道是谁买的?”
“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
沈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
上官沉舟把伞伸过去,遮住了两个人的头顶。
沈婉清没有动,也没有道谢,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石板。
雨水在石板上汇成了一条细细的溪流,从高处往低处淌,绕过她的鞋,绕过去,继续往下淌。
“上官姑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找到那个戴着我的脸的人。不要杀他,留给我。”
上官沉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冷的、硬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这种光,上官沉舟见过。
在镜子里见过。
在自己眼睛里见过。
“好。”
沈婉清走了。
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进雨幕里,蓝布衣裳很快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她瘦削的肩胛骨和细细的腰。
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摆往后飘,像一面打了败仗的旗。
上官沉舟站在雨里,撑着伞,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雨丝斜着打过来,湿了她的半边袖子,她没有在意,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五天后,上官沉舟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塞在医馆门缝里的,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上官收”。
李香寒早上开门的时候发现的,信封被露水打湿了,边角翘起来,纸变软了,一碰就破。
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很薄,很白,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毛笔写的,字迹很工整,是楷书,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上官姑娘,我知道是谁杀了沈云锦。明天午时,城隍庙后殿,我带你去见他。”
李香寒把信拿给上官沉舟。
上官沉舟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小姐,这是陷阱。”
“也许是。”
“那你还要去?”
“去。”
“我跟你去。”
“不用。你留下看铺子。”
上官沉舟没有带药箱,没有带匕首,只带了袖子里藏着的十二根银针。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别住,不让碎发垂下来碍事。
她翻墙出了医馆,没有走正门,沿着巷子往北走,穿过三条街,拐了四个弯,到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苏州城北,是一座很大的庙,白天香火很旺,人来人往,卖香的、卖烛的、卖符的、算命的,什么都有。
一到了晚上,这里就冷清了,连乞丐都不敢在里面过夜,因为老人们都说城隍爷夜里要升堂审鬼,活人不能在旁边待着。
现在是午时,太阳正当顶,庙门口人来人往,香客进进出出,热闹得很。
大白天的,没有人会在城隍庙里设陷阱。
上官沉舟走进庙里,穿过正殿,到了后殿。
后殿比正殿小得多,只有三间屋子的宽度。
正中间供着一尊城隍爷的坐像,泥塑金身,高约一丈,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威严。
坐像前面的供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没有点,灯芯还是干的。
供桌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银簪,背对着门,面朝城隍爷的坐像,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上官沉舟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峙着,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把两个人的影子割成一段一段的。
“沈婉清。”上官沉舟叫了一声。
女人转过身来。
圆脸,大眼睛,嘴唇很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镯子很细,很精致,上面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
跟静心床底下那张画像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跟血梳妆案里被冤枉杀了沈云锦的女人一模一样。
但这个人不是沈婉清。
沈婉清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着,站在雨里,嘴唇发紫,手指冰凉。
这个人穿着淡绿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别着,脸上带着笑意。
不是同一个人。
这张脸是假的。
她戴着沈婉清的面具。
“你不是沈婉清。”
女人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像风吹过竹帘。
“上官姑娘好眼力。”
“你是谁?”
“一个卖胭脂的。”
“你杀了沈云锦?”
“我没有杀她。我只是把面具卖给了杀她的人。”
“卖给谁?”
女人没有回答。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面小铜镜,举到眼前,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圆脸,大眼睛,薄嘴唇,跟沈婉清一模一样。
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从颧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张面具,是我做的。周德胜死了之后,苏州城里最好的面具匠人就是我了。他做的是死人的脸,我做的是活人的脸。他的面具戴上去像死人,僵的,硬的,没有表情。我的面具戴上去像活人,会笑,会哭,会动。”
“你叫什么名字?”
“柳三娘。”
胭脂斋的老板娘。
苏州城最好的脂粉匠人。
她不做面具,她只做脂粉。
但她会做面具,而且做得比周德胜还好。
她做面具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自己戴。
她戴着别人的脸,去看别人的生活,去感受别人的人生。
她说这是一种修行,她说戴上一张面具,你就成了另一个人,你就能看到这个人能看到的东西,听到这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感觉到这个人能感觉到的痛苦。
“沈云锦的那张面具,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谁买的?”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高个子,瘦瘦的,脸上有一颗痣。他说他姓王,是做丝绸生意的。”
“他买面具做什么?”
“他说他喜欢沈婉清,想戴着她的脸去见沈婉清。我不知道他要杀人。我只做面具,不掺和杀人的事。”
上官沉舟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把你的面具摘下来。”
柳三娘摇了摇头。
“摘不下来了。”
“为什么?”
“这张面具已经长在我脸上了。”
她笑了笑,嘴角的弧度跟画像上的沈婉清一模一样,但不是沈婉清的笑,是另一个人的笑,藏在沈婉清的嘴角后面,像一只躲在门后的猫。
“我戴了它三年,三年没摘过,皮肤已经跟面具长在一起了,摘下来,我的脸就没了。”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见过周德胜的面具,那些面具戴上去可以随时摘下来,不会跟皮肤长在一起。
但周德胜也说过,有一种面具是用特殊的胶水贴上去的,贴上去之后就摘不下来了,除非连自己的皮肤一起揭下来。
那种胶水是柳三娘自己调配的,用鱼鳔、牛皮、蜂蜜和几种草药熬制而成,粘性极强,一旦贴上就再也揭不下来。
“你为什么要戴沈婉清的脸?”
“因为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活的,”柳三娘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腕上的白玉镯子。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圈凝固的奶,“她长得好看,又有钱,又有表妹疼她,又有男人喜欢她。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活的。”
“你知道了?”
“知道了,她活得不好。她的表妹死了,她被冤枉杀了人,没有人相信她。她一个人住在老宅里,不吃不喝,不说话,不哭,不笑。她活得比我惨。”
上官沉舟看着她。
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三娘收起了小铜镜,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上官沉舟。
纸上画着一张脸,是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多岁,高个子,瘦瘦的,左颧骨上有一颗黑痣。
画的背面写着一个名字——“王景隆”。
“这就是买面具的人,”柳三娘说,“他在城北开了一家绸缎庄,叫‘景隆绸缎庄’。”
上官沉舟接过画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她抬起头,还想问什么,但柳三娘已经不见了。
后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城隍爷的坐像高高地坐在那里,低垂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事。
供桌上的油灯还在,灯芯还是干的。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供桌上的香灰飘起来,在阳光里打旋。
上官沉舟走出后殿,穿过正殿,出了城隍庙。
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
门口卖香的老头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她没有打扰他,从他面前走过,下了台阶,走进巷子里。
李香寒在巷口等着,手里抱着黑猫。
黑猫眯着眼睛,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小姐,那个人是谁?”
“柳三娘,胭脂斋的老板娘。”
“她为什么戴着沈婉清的面具?”
“因为她也想被人喜欢。”
李香寒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上官沉舟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
马车往城北的方向走,她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
王景隆,三十多岁,高个子,瘦瘦的,左颧骨上有一颗黑痣。
城北景隆绸缎庄的老板。
他买了沈婉清的面具,戴着它去了沈云锦的房间。
沈云锦以为是表姐来了,没有防备。
他在茶里下了毒,沈云锦喝了,死了。
但他为什么要杀沈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