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五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上官姑娘,周慕林死了。不是被砍头死的,是被毒死的。有人在路上给他下了毒,还没到刑场就死了。”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谁下的毒?”
“不知道。押送的路上人很多,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谁下的。萧大人正在查。”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明亮。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眯着眼睛,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她看着黑猫,黑猫也看着她。
金黄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她的脸。
观天阁来灭口了。
他们杀了周慕林,就像他们杀了周文彬、钱万贯、清虚道士、刘德茂、周德胜、周德荣一样。
谁泄露了观天阁的秘密,谁就要死。
周慕林死了,但他知道的东西还在。
那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也在观天阁的账本里。
账本被烧了,但他的脑子还在。
不,他的脑子不在了,他死了。
上官沉舟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周慕林”。
然后画了一个圈,把名字圈起来。
圈的旁边,她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着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是谁?
是那个下毒的人。
那个人是观天阁的杀手,也是观天阁的面具匠人,也是观天阁在苏州的新代理人。
周慕林死了,他接替了周慕林的位置。
他就在苏州城里,也许就在她身边。
她放下笔,把纸折好,锁进柜子里。
李香寒端了一碗药进来:“小姐,该喝药了。”
上官沉舟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小姐,周慕林死了,案子是不是就结了?”
“没有,案子才刚刚开始。”
李香寒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她收了空碗,去厨房洗碗了。
上官沉舟站起来,走到后院。
黑猫从桂花树下站起来,走到她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她弯腰把黑猫抱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梅下美人》。
画上的女子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卖面具的老头,脸上蒙着黑纱。
她见过他。
不是在鬼市,是在别的地方。
在周慕林的宅子里?在画皮坊的门口?在春和班的后台?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见过那双眼睛。
很亮,很冷,像冬天的井水。
那双眼睛不是周慕林的。
周慕林的眼睛不大,不亮,不冷,是灰色的,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那双眼睛是另一个人的。
那个人戴了老头的面具,戴了周慕林的面具,戴了很多人的面具。
他可以是任何人。
她放下黑猫,转身回了诊室。
窗外,黑猫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短。
像是在说——吃饭了。
又像是在说——天黑了。
也像是在说——该歇了。
她笑了笑,关上窗户。
宣平侯府的大门紧闭了三天。
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封条上是苏州府衙的朱红大印,印文压住了门缝,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灰上有几个散乱的脚印,是差役贴封条时留下的,从那之后再没有人敢靠近这扇门。
承天巷的住户们绕道走,买菜的小贩不敢在巷口吆喝,连讨饭的乞丐都躲得远远的。
没有人愿意沾上侯府的血光之灾。
死的是宣平侯的独女,沈云锦。
宣平侯沈继祖是当今太后的远房侄儿,虽然爵位不高,在苏州城里却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他的府邸占了半条承天巷,朱门铜钉,石狮踞守,平日里车马不绝,门庭若市。
沈云锦是沈继祖唯一的女儿,十八岁,生得倾国倾城,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两个月前,太后降旨,将她许配给了长安城里的永安侯世子。
婚期定在五月,沈云锦本该在四月底启程北上,但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三月十八那天清晨,丫鬟春兰去给小姐送洗脸水。
她端着铜盆上了楼,铜盆里的水是她天没亮就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小姐的房门前,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她喊了一声“小姐”,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她用肩膀轻轻推开门,门无声地开了。
屋里有一股甜腥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是血的腥味混着茶水的苦味。
沈云锦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像一道黑色的瀑布。
她的面前摆着铜镜,铜镜里映出她的脸——惨白,嘴唇发紫,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没有光泽,没有焦点,不知在看哪里。
她的右手握着一把梳子,梳子的齿上缠着几根断发,断发的末端沾着血,血还没有干透,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也是血,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血痂,像是抓过什么东西,又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没抓住。
春兰手里的铜盆掉在了地上。
铜盆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裤腿和鞋面。
她没有低头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姐的脸,那张脸她看了十年,从小姐八岁看到十八岁,从没像今天这样白过、这样冷过、这样像一个陌生人。
春兰的尖叫声从楼上传出去,穿透了整座侯府。
沈继祖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账本。
他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能夹住一粒米。
他年轻时在战场上受过伤,左腿有点跛,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右倾,像一艘偏了舵的船。
他从书房走到女儿的闺楼,走了半盏茶的工夫,一路上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前院的青石板上,膝盖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染红了裤子,他没有低头看,爬起来继续走。
第二次摔在中院的台阶上,手指擦破了,指甲断了一截,他也没有低头看,爬起来继续走。
他推开女儿的门,看到女儿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
他叫了一声“云锦”,没有回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
他走过去,伸手去摸女儿的脸。
手指碰到脸颊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在活人脸上感觉过的温度——不是凉,是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比井水还冷的冷。
沈继祖没有叫喊。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保持着伸手摸女儿脸的姿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膝盖先弯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脖子。
他滑到地上,靠在梳妆台的腿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女儿垂下来的头发。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只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极长的、像风穿过破窗纸一样的叹息,然后闭上了眼睛。
府里的丫鬟仆役乱成一团。
有的去请郎中,有的去报官,有的跪在院子里磕头求菩萨保佑,有的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沈继祖的夫人陈氏从后院的佛堂里跑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上的金簪掉了一支,她没顾上捡,脚踩上去,金簪断了,她也没顾上看。
她跑到女儿的闺楼,看到女儿的脸,看到丈夫瘫在地上的身体,腿一软,跪在了门槛上,双手撑着门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掰断了三根,她也没有感觉到疼。
她张着嘴,想哭,但哭不出声,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跟春兰洒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泪。
苏州知府刘文昭接到报案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粥喝了一半,馒头咬了一口,咸菜吃了两根。
他听到“宣平侯府”四个字,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粥从碗里溅出来,溅到他的官服上,他没有擦。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倒了,他没有扶。
他大步走出饭堂,一边走一边喊人备轿。
轿子从府衙出发,四个轿夫跑得满头大汗,轿子在青石板路上颠得像暴风雨中的小船。
刘文昭坐在轿子里,两只手攥着扶手,指甲发白,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死者是侯府千金,是太后的侄孙女,是未来的永安侯世子夫人。
这个案子破不了,他的乌纱帽保不住;破了但凶手是沈家的人,他的乌纱帽也保不住。
横竖都是保不住,他只能硬着头皮查。
轿子在宣平侯府门口落了地。
刘文昭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
“宣平侯府”四个字在黑底的匾上像四个伤口,金粉填进去,像抹了金疮药,但伤口还在。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府里。
前院已经站满了人,丫鬟、仆役、管家、账房、厨子、花匠,黑压压的一片,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刘文昭没有停留,穿过前院、中院、到了后院。
沈云锦的闺楼在后院的最深处,是一栋独立的小楼,青砖黑瓦,飞檐翘角。
楼前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
树的枝丫上系着几根红布条,是祈福用的,红布条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淡粉色,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像几条无精打采的舌头。
刘文昭上了楼。
沈云锦还坐在梳妆台前,保持着春兰发现她时的姿势。
大红色的寝衣,散开的黑发,握在右手的梳子,垂在左手的指尖。
刘文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他见过比这惨烈十倍的死法,但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穿着嫁衣死在梳妆台前。
她不是在等死,她是在等人。
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等一个来了却要杀她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跨进了门槛。
仵作已经在屋里了。
姓吴,叫吴德茂,在府衙干了三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他知道这个案子意味着什么。
他蹲在沈云锦的尸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轻轻拨开沈云锦的嘴唇,露出里面的舌头。
舌头是紫黑色的,肿得厉害,把整个口腔塞得满满当当,像是含了一颗发黑的李子。
他又翻开沈云锦的眼皮,眼底有细小的出血点,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红色的芝麻。
他用竹签刺进沈云锦的腹部,拔出来,竹签的尖端发黑,不是普通毒药的那种淡黑色,是鹤顶红特有的乌黑色,黑得发亮,像墨汁。
“鹤顶红。”吴德茂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惊雷。
刘文昭的脸白了:“鹤顶红?从哪里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