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林。”
萧千帆知道这个名字。
周慕林,周慕白的弟弟,噬魂香案里的幕后主使。
通缉令贴满了苏州城的大街小巷,但没有一个人找到他。
他藏在这里,藏在鬼市里,藏在面具后面,藏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请你跟我走一趟。”
萧千帆看了看那七八个黑衣人:“这么多人请我一个,我不好不去。”
“你去了,不会死。你不去,现在就死。”
萧千帆没有犹豫:“我跟你走。”
两个黑衣人走过来,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把他的手扭到背后,用绳子绑了。
绳子是麻绳,很粗,勒得很紧,手腕的皮肤被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有人把他的草帽摘了,把他的面具撕了。
面具撕下来的时候,他的脸皮被扯得生疼,像揭掉了一块伤疤。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惨白惨白的,嘴唇上还有干了的血痂——那是昨天被他们打的。
周慕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走。”
萧千帆被推进了一顶小轿子。
轿子很窄,他只能蜷着腿坐,两只手被绑在身后,保持不了平衡,轿子一晃,他就往一边倒。
轿子外面,那七八个黑衣人的脚步声围了一圈,像押送犯人一样。
轿子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停了。
他被拉出来,面前是一座宅子,黑漆门,门楣上有一块匾,写着“周府”两个字。
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很粗,树皮皴裂,像两张老人的脸。
萧千帆被押进了宅子,穿过前院、中院、后院,到了一间厢房。
门推开,里面有一张床,床上铺着稻草,稻草上有一床破被子。
他被推进去,推倒在床上。
两个黑衣人把他按在床上,用更多的绳子把他绑在床架上。
手脚都绑了,连脖子都用一根绳子勒住了,固定在床头的木柱上,动弹不得。
有人从他嘴里扯出什么东西塞住了他的嘴,是一团破布,又脏又臭,呛得他想吐。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了。
萧千帆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灰,灰里有蜘蛛网,蜘蛛网里有干死的蜘蛛。
他数了数,有七只。
七只死蜘蛛,挂在同一张网上,排成一条线,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想上官沉舟。
她会不会来?
他出门之前跟她说了去鬼市的事。
她没有说不让去,也没有说让去,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小心”。
他走了。
她没有跟来。
她不会跟来的,因为她知道跟来了也没用。
她一个人打不过七八个拿刀棍的男人,她也不会来找他,因为她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
死之前,他想跟她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不知道。
门突然被踹开了。
不是推开,是踹开。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萧千帆偏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她的脸色很白,比月光还白,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尊玉雕。
“上官沉舟?”周慕林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进来,“你一个人来送死?”
上官沉舟没有回答。
她从袖子里抽出三根银针,夹在指缝间,快步走进屋里。
她走到床前,没有看萧千帆,先看了他身上的绳子。
绳子很粗,打了七八个结,每一个结都勒得很紧,手解不开,需要刀。
她从萧千帆的腰后摸出那把短刀,割断了绑在他手上的绳子,又割断了绑在脚上的、脖子上的。
萧千帆坐起来,扯掉嘴里的破布,吐了几口唾沫。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但刘文昭知道。”
“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在你出门之后。”
萧千帆看着她,看了很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短刀从她手里拿过来,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着周慕林和那七八个黑衣人,他们手里还拿着刀棍,但他们的脸白了,因为院子外面也站着人。
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个人,火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刘文昭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指着周慕林。
“周慕林,你跑不掉了。”
周慕林没有跑。
他看着刘文昭,看着上官沉舟,看着萧千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一片空白。
他低下头,把双手伸了出来。
刘文昭让人把他铐上。
两个差役走过来,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把铁链缠在他的手腕上,扣死。
萧千帆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腕还在流血,他的嘴角还在疼,他的左眼肿得睁不开。
但他笑了。
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官沉舟站在他旁边,没有看他。
她在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落了,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天亮以后,刘文昭在府衙的大堂里审周慕林。
周慕林跪在堂下,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地面,不看任何人。
刘文昭一拍惊堂木,声音在整个大堂里回荡:“周慕林,你可知罪?”
周慕林不说话。
刘文昭又一拍惊堂木:“周慕林,本官问你话!”
周慕林还是不说话。
萧千帆坐在堂下的一把椅子上,手腕上缠着白布,嘴角贴着膏药,左眼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看着周慕林,忽然开口:“周慕林,你哥哥周慕白是怎么死的?”
周慕林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起来。
“你哥哥被赵周氏毒死了,你知道是谁指使赵周氏的吗?”
周慕林的手指开始发抖。
“是观天阁。观天阁想灭口,因为你哥哥知道得太多了。你哥哥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以为你在替观天阁做事,其实你在替他们卖命。等你的命卖完了,他们也会杀了你。”
周慕林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擦,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石地板上。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我招。”
他招了。
他是观天阁在苏州的代理人,负责联络、收买、灭口。
周文彬、钱万贯、清虚道士、刘德茂、周德胜、周德荣,都是他的下线。
他替观天阁在苏州经营了十年,每年经手的银子超过五十万两。
观天阁的总部在长安。
阁主是谁?
他不知道。
他只见过阁主一面,那是在十年前,他被引入观天阁的那天晚上。
阁主戴着金色面具,从头罩到脚,看不出高矮胖瘦,也看不出是男是女。
声音也是假的,像是用什么东西变过的。
“总账在哪里?”萧千帆问。
“在阁主手里。”
“真的总账?不是假的?”
“真的总账只有一本,在阁主手里,我手里的只是抄本。”
“抄本在哪里?”
周慕林低下头:“烧了。昨天晚上,你们来之前,我烧了。”
萧千帆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周慕林,周慕林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知道周慕林没有撒谎。
总账的抄本确实被烧了,他永远也找不到那本账了。
但他找到了周慕林。
周慕林是观天阁在苏州的根,根拔了,树就倒了。
那些藏在树上的虫子,也就藏不住了。
周慕林被押了下去。
萧千帆站起来,走出大堂。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照得满院子都是金色的光。
他站在院子里,闭着眼睛,让阳光晒在脸上。
伤口被晒得发痒,他没有去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官沉舟从大堂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手里提着药箱,药箱里装着给他换的药。
“你的伤口该换药了。”
萧千帆睁开眼睛,看着她:“上官姑娘,总账找不到了。”
“总账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慕林,他活着,比总账有用。”
萧千帆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跟着她走出府衙,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大街往医馆的方向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萧千帆靠在车壁上,看着车窗外面。
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马车旁边跑过去,笑声清脆得像碎银子。
“上官姑娘,那个卖面具的老头是周慕林假扮的。”
“我知道。”
“他的面具做得比周德胜还好。”
“那不是他做的,是观天阁总部的面具匠人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面具内侧有‘观天阁’三个字。周德胜做的面具没有字。周慕林自己也不会做面具,他没有那个手艺。”
萧千帆沉默了片刻。
“观天阁总部的人来苏州了。”
“对。那个面具匠人来了。他就在苏州城里,也许就在我们身边。他有一张自己的脸,也有无数张别人的脸。他可以是任何人,可以是街边的乞丐,可以是茶楼的小二,可以是府衙的差役。没有人能认出他,因为他没有真脸。”
萧千帆的手指微微攥紧了:“那怎么找他?”
“不用找,他会来找我们的。”
“为什么?”
“因为他要拿回周慕林手里的东西。”
“周慕林手里还有什么东西?”
“总账的抄本虽然烧了,但周慕林的脑子里还有一份。谁见过谁,谁给过谁钱,谁杀过谁,他都记得。观天阁不会让他活着上刑场,他们会来灭口。”
萧千帆的脸色变了:“那我们要保护他。”
“不用。他们不会在牢里动手。牢里戒备森严,进不去。他们会在去刑场的路上动手。”
萧千帆看着上官沉舟。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冷的、很硬的、像刀锋一样的东西。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在等观天阁来灭口,她是在等观天阁来送死。
马车在医馆门口停了。
上官沉舟下了马车,走进医馆。
萧千帆跟在后面。
李香寒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簸箕,去厨房端药。
黑猫蹲在桂花树下,眯着眼睛,尾巴尖一动一动的。
它看到萧千帆,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萧千帆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它认出你了。”上官沉舟说。
“它不是认出我了,它是闻到血腥味了。”
上官沉舟没有反驳。
三天后,周慕林从府衙大牢被押往城西刑场。
路上要经过三条街、一座桥、一个菜市场。
刘文昭派了三十个差役押送,萧千帆带了六个大理寺的侍卫随行。
上官沉舟没有跟去,她不是官府的人。
她站在医馆门口,看着押送队伍从巷口经过。
周慕林坐在囚车里,戴着手铐脚镣,身上穿着红色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队伍走远了。
上官沉舟转身进了医馆。
她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她一个字也没有看。
她在等。
等消息,等结果,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午时三刻,消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