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艺传承奖”的奖牌送到虞记展位时,春草当场就哭了。
不是小声啜泣。她蹲在展台后面,捂着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手。阿蘅不在,苏曼不在,没人递帕子,她只好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然后站起来,继续用那个记了一路的小本子上的单词招呼外国人。
“Bonjour。”
沈虞把奖牌摆在展位正中央。压在那匹自纺坯布的木框底座上。铜质奖牌上的法文铭文被射灯照得发亮,旁边是评审团评语——“虞记用一匹自纺坯布,讲述了一个完整的工业故事。”
博览会最后三天,虞记展位前的人流量翻了不止一倍。
起因是《巴黎时装评论》那篇报道。标题被张启文翻译成中文,只有六个字:从棉籽到旗袍。配图是银灰素绉缎旗袍的领口特写,和坯布标签上那行法文小字。
报道刊发后第二天,三家法国时装买手店和一家美国百货公司的欧洲采购代表先后找上门。都要谈海外代理。
沈虞把洽谈安排在展位后方的临时区域。
欧洲采购代表开门见山:虞记的完整产业链在欧洲服装市场是稀缺资源,他愿意签三年独家代理协议,覆盖法国和比利时市场。
沈虞听完翻译,只回了一句。
“独家免谈。区域代理可以谈,前提是品牌标识和定价权归虞记。”
她停了一下。
“虞记的商标是白玫瑰。在任何市场都不改。”
最终签下的,是法国区域代理合作意向书。非独家。首批订单五百件成衣,涵盖旗袍和学生系列,海运至勒阿弗尔港,交付期九月。
签约后,沈虞给苏曼发了一封加密电报。八个字。
“九月五百件,扩产提速。”
博览会闭幕当天,组委会一位官员通过张启文转达了一条口信:下一届博览会,虞记如果继续参展,展位面积可以扩大一倍。
沈虞听完,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她去了趟巴黎的布料市场。买了三块法国手工蕾丝样品,一卷里昂真丝边角料。打算带回北平,给绣娘们做参考。
路过一家园艺店,她又停下脚步。
买了一小袋法国白玫瑰种子。品种名:“MademoiselleBlanche”——“白小姐”。和她娘的小名,只差一个字。
她把种子放进随身布袋最里层。
傍晚,轮船在马赛港鸣响汽笛。
来时的八只木箱,空了五只。留在巴黎的展品,将由驻法使馆商务处代办海运,随首批订单一起运回北平。
随身行李只剩三只木箱,和一只信封。里面装着奖牌、海外订单、区域代理意向书,和一份巴黎博览会下一届参展的优先续约权确认函。
春草趴在船舷上,看着马赛港越来越小。
“大小姐,您说督军会不会来码头接咱们?”
“没告诉他具体船期。”
“啊?为什么呀?”
“他在北平也有他的事。”沈虞的目光落回海平线上,“而且,我想看老宅的白玫瑰开了没有。”
轮船进入印度洋,海风变得湿热。
沈虞把在巴黎买的蕾丝样品摊在甲板躺椅旁边,和春草讨论新一季定制款的辅料搭配。旗袍领口用里昂蕾丝做点缀,比苏绣滚边更省工时,可以把定制旗袍的起价降低两成,吸引更多中产顾客,又不失进口面料的质感。
她把样品收好,翻开账本,在“秋款研发”旁边写下两行草稿:法国蕾丝辅料应用,降低定制门槛。
路过新加坡港停靠补给时,一封从北平转来的电报送到沈虞手里。苏曼发的。
本地棉田出苗率九成。万顺昌赵老板主动登门,愿意按原价签长期合同。
电报末尾加了一句:赵老板在纺纱二厂门口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苏曼才出去见他。他没敢提涨价,只说“沈掌柜的棉花种出来了,我服了”。
苏曼已按原价签了约。同时把二厂生产线全部切换到高速运转。九月那五百件法国订单的坯布,已经排进车间。
沈虞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又过数日,轮船驶入天津港。
码头上依旧是熙熙攘攘的货轮和搬运工,和几个月前离开时没什么两样。沈虞办完海关手续,带着三只木箱上了回北平的火车。
车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一片金黄。她靠在座椅上翻看从巴黎带回来的展会资料,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杨树。
快到北平站时,天色已黄昏。春草靠着她的肩膀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记满法语单词的小本子。
火车缓缓停稳。
沈虞走下车厢台阶时,一眼就看见了月台上的傅沉渊。
军装笔挺。肩章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手里握着一个牛皮纸袋。
嘴上说没告诉船期,眼睛却像早就等在那里似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就再没移开。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军情处的情报网,不查自己人。”
他把牛皮纸袋递过来。
“跟上次一样。肉包子,东街口那家,趁热。”
沈虞接过纸袋,隔着油纸捏了捏。包子还是热的。
她抬眼看他。
“军情处不查自己人。但天津港的海关关员,会给你发电报。”
她顿了一下。
“我一下船,你就知道车次了。”
傅沉渊没有否认。
他握住她的手。
“走吧。老宅的白玫瑰开了。”
他停了一瞬。
“比法国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