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特领是一片典型的低地,往年一到雨季就容易遭涝灾;
可到了夏季,又因为境内没有天然河流流经,灌溉困难,常常出现歉收。
为解决这一困境,工程局将福特领水渠列为雨季前的重点工程,并抽调了相当数量的施法者。
凭借魔法与人力的结合,这条水渠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基本成型,眼看再过不久就能投入使用。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工程收尾阶段,水渠中段突然发生了坍塌。
坍塌消息刚传来,镇长就派人勘察,并迅速动员施工队赶来修补。
贾科斯作为驻守福特领的班长,刚开始的时候,对镇长的快速反应还颇为赞赏——
可等他赶到现场,脸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这次现场来的不是工程局的施法者,而是一群自发带着工具的村民。
镇长派来的传令兵说,这是临时补救措施,先填土掩盖坍塌处,后续再由工程局加固。
“没有施法者,光靠填土怎么行?”
贾科斯心里犯嘀咕。
他在军队里挖过战壕,对工程还算了解,他觉得这种水渠坍塌,如果不用法术做加固,单纯的填土,恐怕挡不住后续的水流冲击,用不了多久还会再次坍塌。
但既然是临时处置,他也没过多过问。
而同样让他皱眉的是,这次动员居然没有任何粮食或贡献值补助——
传令兵的解释是“情况紧急,粮食调配不及”,贾科斯虽有不满,可看着村民们自带干粮、认真干活的样子,也只能暂时压下疑虑。
可没过多久,情况就彻底失控了。
组织这次工程的,正是镇长的弟弟、福特领工程组组长里尔。
在这边工程队刚刚开始准备填土,他就带了一大群民兵过来。
里尔的名声极差,他不学无术、心胸狭隘,仗着哥哥的镇长身份才坐上工程组组长的位置,凡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没一个不反感他的。
他带来的村民兵,是苏文推行的“村民组织化”政策产物,只经过基础训练,主要用途是维护村落治安和组织村民学习,根本不是工程建设的主力。
可里尔一到现场,就带着民兵,对周边村落下达了强制动员令。
“所有适龄男丁全部过来干活!耽误了工程,谁也担不起责任!”里尔叉着腰,语气嚣张。
原本只有一百多自发赶来的村民,很快就被扩充到近五百人——不仅周边村落的村民被强制叫来,连附近工地刚下工的工人、路过的商人,都被里尔的民兵拦了下来。
工人们驾驶的牛车上的工具被暂时扣留,商人的马车也被拦下,所有人都被强令加入填土队伍。
现场瞬间变得乱糟糟的,没有任何规划,村民们挤在一起,有的不知道该往哪填土,有的拿着工具站在原地发呆。
不少人脸上带着明显的怨气。
可看着里尔的民兵,不满也只能压在心底,不敢发作。
贾科斯看得怒火中烧,快步冲到里尔面前,厉声质问道:“里尔组长!你们哪里来的权力强制动员这么多人?”
里尔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屑:
“贾科斯班长,这是福特领的内部事务,你一个驻军班长少管闲事。”
“我是驻军班长,就得管辖区内的秩序!”贾科斯指着坍塌的水渠,“这水渠现在还没通水,坍塌的缺口并不大,根本算不上紧急情况!”
他结合自己在军队的工程经验,快速分析道:
“按规矩,该让工程局派施法者过来,用法术加固,再派百来个工人,花三天时间就能稳妥修补好。
“可你现在搞人海战术,没有任何规划,盲目填土,不仅没效率,还容易导致二次坍塌!真要是填出问题,雨季一到,整个福特领都要遭殃!”
贾科斯的声音越来越急,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而且,这么多人挤在这里,连基本的施工路线都没有,万一填土不稳塌下来,是要出人命的!”
他转头看向里尔:
“到底是谁下的命令?工程真不能这么搞!”
贾科斯的话刚说完,被拦在一旁的商人们就忍不住附和起来。
“快把我们的物资放行啊!”一个商人急得直跺脚,“要是耽误了路程,到时候损失谁来赔?”
现场的抱怨声越来越大,村民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但面对众人的质疑,里尔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张开口,用颇为尖锐的声音高声说道:
“这自然是镇长的命令——今天晚上之前,必须把这土填上!都回去干活!”
里尔长得精瘦,颚骨凸起,显得眼睛颇为凶悍。
他身边跟着不少护卫,随着里尔的这句话,他的护卫们都往前踏了一步,极有威势。
而里尔身后还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年轻人,看着像是镇长的那位秘书——贾科斯知道这命令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哪怕是镇长的命令,也不能这么乱来!”
但贾科斯随即居然也顶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反驳道,
“如果事情真的紧急,更应该立刻通知工程部,让施法者过来处理。
“水渠坍塌需要魔力加固,哪能让普通民众去填?真要是出了人命,谁来负责?肯定不会是你里尔阁下吧?”
里尔此刻满肚子火气。
他原本在屋里好生休息着,突然就被秘书急匆匆的登门。
然后秘书就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水渠塌了,而且碰巧,苏文执政亲自下来巡查了。
苏文执政已经在镇上转了一圈,估计休息一晚后,第二天就会抽查各个村落。
“镇长表示,他会想办法把执政大人引去其他村子,但水渠是重点工程,执政大人肯定会过问。”
秘书当时语气颇为急切,“如今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今晚之前把塌陷处填平,至少表面上要过得去,不能让执政大人看到纰漏。”
里尔心里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按正常流程,就算动员足够的人手,修补好坍塌的水渠也需要三五天时间,可现在只有一夜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强征人力。
他不仅把附近两个村落的人全部动员了过来,连过往的商队、工地的工人也没放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全拉到了水渠边。
可工地本就缺物资、缺粮食,事前又没有任何规划,整个现场乱作一团。
里尔正烦躁着,看到贾科斯居然还敢顶嘴,怒火瞬间爆发。
他作为镇长的弟弟,平时在工地上向来说一不二,从来只有别人听他的份,哪里受过这种顶撞?
“给我把他拿下!”
里尔对着身边的护卫挥了挥手,语气冰冷。
贾科斯闻言大惊,随即怒道:
“你有什么权利抓我?”
里尔冷笑一声:“我哥是镇长,这个够不够?”
现场原本就乱糟糟的民众,此刻更是不知所措,有人手里还拿着铁锹,一时不知道该继续修补水渠,还是该围观这场冲突。
而跟着贾科斯的士兵们此时则是上前了几步,现场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就在这时,镇长秘书观察了一下局势,然后突然高声开口,语调清晰:
“诸位!贾科斯班长公然阻拦工程进度,居心不良!”
秘书跨步走前,来到了对峙的众人面前:
“现在,我们有理由怀疑他是同情旧贵族的残余分子,我建议先把他押送起来,查清身份再做处置!”
这秘书的这句话一出,那些贾科斯身边的士兵下属们脸色一变,瞬间不敢动作。
而里尔趁机对着身边的亲信使了个眼色,那亲信立刻会意,带着几名护卫队成员快步冲向贾科斯。
“放屁!老子是保安团出身的,怎么可能同情旧贵族!”贾科斯怒发冲冠,想要反抗。
可周围的民众看着里尔的架势,又听到“同情旧贵族”这个吓人的罪名,一时间没人敢上前帮忙——在这个刚平定旧贵族不久的时期,没人愿意和“旧贵族残余”扯上关系。
护卫队成员很快冲上前,死死按住贾科斯的胳膊,强行将他押到一旁。
然而,押走贾科斯并没有平息混乱。
这样的举动反而让那些被动员的民众更加慌乱,不少人下意识地就想要逃回家,一时间,现场又变得闹哄哄的。
里尔见状,脸色愈发阴沉。
他干脆从怀中掏出一把短枪,对准了天空。
“砰!”
清脆的枪声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里尔身上。
“大家听着!”
里尔环视众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现在,立刻动手把水渠塌陷处堵好!这是整个镇上当前最优先的事项,没有任何事情比这更重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威胁:“如果不听从,我们就有理由怀疑,你们是贵族同情者的残党,现在立刻抓捕起来!”
随着他的叫声,剩下的护卫队们居然也把枪解了下来,上了膛。
周围的民众被枪声震慑,再看到护卫队隐隐向前压迫过来,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只能拿起工具,不情不愿地走向水渠塌陷处。
“快!都快点铲!今晚必须把这里填平!”
里尔站在土坡上大声催促,一边喊着,一边让身边的护卫督工,“谁要是敢偷懒,视作贵族残党,就地关押!”
随着这句话,民众们终于被吓得开始铲土。
护卫队成员们立刻散开,拿着上膛的枪械在人群外围踱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村民,时不时呵斥几句动作迟缓的人。
看到现场终于按自己的意愿动了起来,里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面色也缓和了些——只要能在苏文到来前把表面功夫做足,就能蒙混过关。
这时,镇长的秘书快步走到里尔身边,压低声音说道:“里尔阁下,这件事必须尽快收尾,不能出任何纰漏。
“你这边调动了多少物资、征用了多少人手,我会连夜统计,和其他部门做好协调,就把这次行动定性为‘紧急抢修’。”秘书语气急促,
“报告我来写,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抓紧时间把活干完。”
里尔连忙点头:“放心,我一定尽快搞定。”
说完,他转身走向被拦截的车队,指着马车上的货物和人员,对护卫命令道:
“把这些车上的物资都卸下来,人全部赶下来帮忙铲土!既然来了,就别想闲着,都给我加入抢修队伍!”
“你胆子不小啊……”
有个马车里突然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就算情况再紧急,你也不能拿枪威胁人吧,你就不怕这件事捅上去吗?”
里尔脸色一沉。
这个马车是轻便马车,通常是往来各镇做贸易的商人常用的运输工具。
没想到现在这个局面下,居然还有商人敢公然顶撞他。
“给我把他拖下来!”
里尔对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查清楚,看看他是不是哪个贵族的走狗,故意来捣乱的!”
护卫们立刻围了上去,正要强行打开马车车门,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里尔抬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骑着马,飞快冲来。
看清来为首的人是自己的哥哥——镇长纳什时,他不由得松了口气,心想恐怕这哥哥担心进度,特意赶来催促。
可等镇长冲到近前,里尔才发现不对劲——
却见纳什镇长满脸焦急,脸色惨白,连骑马的姿势都不稳。
“快停下!都给我停下!”
镇长一边喊着,下马的时候由于太心急,居然还跌倒在地。
然后他居然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土,跌跌撞撞地朝着里尔的方向跑来。
里尔连忙上前。
“哥,没事的,我已经把局面控制住了,今晚肯定能把这里填好,顶多牺牲几个人。
“后面可以让那个贾科斯班长,还有这个商人来背锅……”
他还想补充,说要把那个闹事的商人和贾科斯班长定性为“贵族同党”,把水渠坍塌的锅甩到他们身上,让秘书写份假报告蒙混过关。
可话还没说完,纳什突然停下脚步,猛地回头,眼神里满是惊恐,抬手就给了里尔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混乱的工地格外刺耳。
里尔被打得愣住了,捂着发烫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哥哥——一向对他纵容的纳什,从来没对他动过手。
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己的哥哥双腿一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屁股撅得老高,颤抖着跪在了那辆轻便马车前,连头都不敢抬。
周围的护卫们正准备上前包围马车,看到镇长这副模样,全都僵在原地,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马车的车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身材挺拔、神色冷峻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干练装束,面色同样阴沉的金发少女。
他们的扫视着现场混乱的景象——被强制征召的村民、被拦截的商队、手持枪械的护卫,还有远处被填得乱七八糟的水渠塌陷处。
随着年轻男子下车,后面几辆马车,也下来了十几个穿着统一制服,装备精良的警备员,迅速将里尔的护卫队反包围起来,动作相当利落。
里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
这个年轻人他见过。
之前在阅兵的时候,他曾经见过这个年轻人,站在城门高头……
那时候他也是下面欢呼的人群之一……
这个人是……
之前的嚣张和算计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上,看着年轻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纳什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
“执政大人,我能解释……请您让我解释!这都是误会,是我弟弟一时糊涂,才干出这种蠢事!”
年轻人没有理会纳什的哀求,目光缓缓扫过混乱的工地,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里尔身上,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这次巡视,是真的不想处理任何人。可你,却偏偏逼着我动手。
“纳什,你的工作确实干得漂亮,干得出色。”
里尔低着头,浑身颤抖,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