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巢穴口灌进来,带着旱季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
柔蹲在自己独立小巢的角落里,淡绿色的身躯缩成一团,脊背上的鳞甲在黑暗中起伏着。
前爪上药叶裹着的断茬搁在膝上,那截空荡荡的位置比任何伤口都疼。
但真正疼的不是爪子。
是他说的那句话。
“我只想跟我真正想要的母龙交配。”
柔的后槽牙磨了一下,淡绿色的瞳孔里那层泪水早就干了,底下翻着的东西比泪水更冷。
巢穴外传来脚步声。
不重,但稳。
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像一头走了无数次夜路的老兽。
柔的脊背挺直了。
“母亲。”
林氏的身影从巢穴入口走进来,暗灰绿色的鳞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
她比柔大了两圈,体态宽厚,脸上的鳞纹深得像被刀刻过。
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扫了一圈巢穴,落在柔缩着的身上。
“哭完了?”
柔的嘴张了张。
“母亲,我没哭。”
“没哭好。”
林氏走到巢穴中央那块平石旁边蹲下来,前爪交叠搁在膝上,姿态从容得像来串门喝水。
“哭有什么用?你哭了三年,哭出一颗骨饰来没有?”
柔的前爪在膝上攥紧了。
“母亲,他说了筑巢仪式暂缓。”
“暂缓?”
林氏的嘴角扯了一下,那道纹路在黑暗里弯成一个冷硬的弧度。
“柔儿,暂缓是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
柔的睫毛颤了。
“暂缓就是不要了。”
林氏的浑浊眼珠子盯着柔,一眨不眨。
“你终于肯认了。”
柔的前爪从膝上松开,药叶裹着的断茬在黑暗里晃了一下。
“母亲,我想过一个法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淡绿色的瞳孔里浮起一层奇怪的光。
“如果我能怀上他的后代……”
“蠢。”
一个字,从林氏的齿缝里弹出来,硬得像石子砸在骨头上。
柔的话卡住了。
林氏的前爪在平石上轻轻敲了一下,敲得不响,但每一下都砸在柔的心口上。
“你以为渊为什么三年不碰你?”
柔的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三窝蛋,你孵了三窝。”
林氏的声音缓缓的,像一把钝刀在磨石上来回拉。
“他给你送蛋来孵,给你食物,给你巢穴,给你骨饰。”
“唯独不给你交配。”
“你觉得是为什么?”
柔的前爪在身侧颤了一下。
“他说……他说他只想跟真正想要的……”
“对。”
林氏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浑浊的眼珠子里那层雾散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尖锐得扎人。
“他的欲望,从头到尾只给了一条龙。”
“那头白色的小东西。”
柔的后槽牙磨出声了。
林氏没理她那张扭曲的脸,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以为那白龙凭什么?凭她那张脸?凭她那副哭两滴就让公龙发疯的做派?”
柔的前爪攥着地面的碎石,指节发白。
“她凭什么?”
“凭干净。”
林氏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巢穴里的空气冷了一层。
“干净?”
“你想想。”
林氏的前爪从平石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前臂上,姿态闲适。
“她回来这些天,碰过渊一片鳞没有?”
柔的瞳孔动了。
“她没有主动碰过他。”
林氏的嘴角弯了。
“对。她从来不碰他。”
“她只哭,只躲,只用那双眼睛含着水看他。”
“她把自己摆得高高的,让渊觉得她是一块没被碰过的白玉。”
“渊越碰不到,就越想碰。”
林氏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往外吐,每个字都像在骨头上刻。
“欲擒故纵,这是最老的套路。”
“但她玩得比谁都精——因为她的'擒',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柔的呼吸粗重了。
“什么前提?”
“清白。”
林氏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一头母龙,身上没有任何公龙的标记,没有任何交配的痕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
“对渊那种占有欲到骨头缝里的公龙来说,这比什么美貌、什么眼泪都管用。”
“因为'干净'意味着——她是全新的,没人碰过的,只能属于他一个龙的。”
柔的整条脊背上的鳞片都在往外撑。
“所以呢?”
“所以,柔儿。”
林氏从平石旁边站起来,暗灰绿色的身躯在黑暗里移了两步,走到柔面前。
她低下头,浑浊的瞳孔对上柔的眼睛。
“如果她不再干净呢?”
巢穴里死寂了。
柔的瞳孔一点一点地放大,淡绿色的虹膜被黑色的瞳仁吃掉了大半。
“母亲,你说的是……”
“让她失身。”
林氏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砸在水面上,但那个“身”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巢穴里的温度往下掉了三度。
“让另一头公龙的气味,沾满她全身每一片鳞甲。”
“让那股味道渗进她的鳞缝里,洗都洗不掉。”
“渊的鼻子比谁都灵。”
林氏的前爪伸出来,轻轻拍了拍柔颈前的骨饰,指尖划过那颗裂了纹的獠牙。
“他一闻,什么白玉,什么清白,全碎了。”
“他就算心里还惦记,他过不了自己那关。”
柔的呼吸停了两息。
“可是……谁来做这件事?”
“领地里哪头公龙敢碰她?她身上已经沾了渊的标记味道,谁碰她等于跟渊宣战。”
林氏的嘴角弯了,弯得很深,深到脸上那些鳞纹全部挤在一起。
“领地里的公龙不敢碰,领地外面的呢?”
柔的瞳孔又缩了一下。
“你是说……”
“三天后的水源大会,大陆上所有族群都会来。”
林氏转过身,朝巢穴入口走了两步。
“包括南边那头异特龙。”
“曼?”
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丝困惑。
“她暗恋渊,她怎么会帮我们对付渊想要的母龙?”
林氏在巢穴入口停了,回过头来看柔。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翻着一层老辣的精光。
“柔儿,她暗恋渊,所以她才会帮。”
“她帮的是她自己。”
林氏的前爪在巢穴入口的岩壁上轻轻点了一下。
“曼恨姒比你恨她还深。”
“在曼眼里,白龙抢走了她的公龙。”
“只要我告诉曼——水源大会那天,渊会因为发情草药失去理智——曼会怎么做?”
柔的呼吸乱了。
“她会凑上去。”
“对。”
林氏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意。
“曼凑上去,渊在药效下失控。”
“但渊就算失了理智,他的本能也会去找一个东西。”
“找那股白色的、甜的、干净的味道。”
“如果那个时候,姒身上已经沾了别的公龙的气味呢?”
柔的前爪在地面上抓出了三道白印。
“渊会怎样?”
“渊会疯。”
林氏的声音冷得像深夜的石壁。
“但他疯完之后,他再也不会碰那头白龙。”
“因为她脏了。”
巢穴里安静了很久。
柔蹲在地上,前爪搁在膝上,淡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
最后剩下来的,是一层冰冷的平静。
“那谁来碰她?”
“水源大会上,族群多,龙杂。”
林氏的身子已经半探出了巢穴口,暗灰绿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了一下。
“我会安排。”
“曼负责给渊下药,让渊失控。”
“另外有一头,负责在混乱中把白龙拖走。”
“柔儿。”
林氏的声音从巢穴外面飘进来,带着夜风的凉。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柔抬起头。
“什么事?”
“水源大会那天,你守着潭爷爷,哪儿都别去。”
林氏的身影在巢穴口顿了一息。
“等事情闹起来,所有龙都会证明——你一直在潭爷爷身边,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柔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我明白了。”
林氏的脚步声远去了。
走了七八步,又停了。
“柔儿。”
“嗯?”
夜风从巢穴口灌进来,把林氏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记住,你是我教出来的。”
“别让我失望。”
脚步声重新响起,一下一下地远去了。
巢穴里只剩下柔一条龙。
她蹲在黑暗中,前爪搁在膝上,药叶裹着的断茬在夜色里泛着白。
七颗獠牙骨饰垂在颈前,最中间那颗裂了纹的獠牙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泛着冷光。
她的瞳孔落在那道裂纹上,看了很久。
“清白。”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气。
“好一个清白。”
……
大陆南部边缘。
阴暗的岩洞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腐肉的酸臭。
曼蹲在洞深处一堆啃剩的骨架旁边,深褐色的鳞甲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獠牙外露,眼珠子在黑暗里泛着一层幽绿的冷光。
一头灰色的小型奔龙缩在洞口,尾巴夹在腿间,浑身哆嗦。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曼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嗓子眼里带着一股还没咽干净的生肉腥。
灰色小龙的脖子缩得更短了,前爪在地面上抓着碎石。
“林、林氏说,水源大会那天,她能帮您接近渊首领。”
曼的瞳孔动了。
那层幽绿色的光在黑暗里晃了一下,底下翻出来的东西又贪又烫。
“接近?”
“林氏说,她有一种草药,能让公龙在短时间内失去理智。”
灰色小龙的声音越来越细,像蚊虫嗡鸣。
“她说只要您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渊首领面前……”
“够了。”
曼从骨架旁边站起来。
她的体型比柔大了将近两倍,深褐色的鳞甲在黑暗中泛着暗光,肩膀宽厚,前肢粗壮,獠牙的长度几乎跟渊的差不了多少。
异特龙。
大陆上除霸王龙和棘龙以外最凶猛的肉食种群。
曼朝洞口走了两步,深褐色的巨影把那头灰色小龙的光全挡了。
“她要我做什么?”
灰色小龙缩在她的阴影里,声音碎得像石渣。
“林氏说……只需要您在下药之后,把渊首领引到指定的位置。”
“其余的事,她自己安排。”
曼的獠牙磕了一下,从齿缝间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就这些?”
“就、就这些。”
曼的瞳孔在黑暗中眯起来,幽绿色的光收成两道细线。
三息。
她的嘴角裂开了,獠牙之间露出一片暗红色的牙龈。
“好。”
灰色小龙的尾巴抖得更厉害了,转过身要往洞外窜。
“等等。”
曼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黏在喉管上的腻。
灰色小龙僵在洞口。
“回去告诉林氏。”
曼的前爪在地面上扣了一下,五道爪印嵌进石地三分深。
“药我来下,龙我来引。”
“但那头白色的小东西,她最好别出现在我面前。”
曼的瞳孔在黑暗里又放开了,幽绿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眼眶。
“不然我怕我忍不住,把她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