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的琥珀色瞳孔平静地看着柔颤抖的前爪。
“碰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白色羽鳞。
柔的淡绿色瞳孔里那层怒火烧得更旺了。
前爪攥着那颗裂了纹的獠牙,指节发白。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呀。”
姒的小爪子搭在前臂上,白嫩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潭爷爷传下来的,三代了。”
“你既然知道!”
“柔姐姐。”
姒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晨风拂过水面。
琥珀色的瞳孔从那颗裂了纹的獠牙上移开,落在柔的脸上。
“你刚才说我用身体换投靠。”
“那你脖子上挂着的这串骨饰,是用什么换来的?”
水潭边死寂了。
那几头缩着脖子的小龙连呼吸都不敢出了。
安的嬉皮笑脸僵在脸上,细长的尾巴在身后停了。
柔的嘴张了张。
淡绿色的瞳孔里那层怒火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浇了一瓢冷水。
姒没再看她。
白色的小身子转过去,朝副洞的方向走了。
步子慢慢的,脊背上那几片翘起的嫩鳞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粉得刺目。
走了三步,她停了。
回头。
“柔姐姐要是觉得委屈,去找渊说呀。”
琥珀色的瞳孔弯了弯,嘴角那道弧度浅得像水面上的一道纹。
“骨饰是他给你的,裂了,他总该管吧?”
白色的小影子消失在蕨林小道的尽头。
……
主巢侧洞。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柔来了。
渊蹲在侧洞深处那块平整的卧石上,前肢交叠,琥珀红色的瞳孔望着洞顶的裂缝。
眉骨上那道浅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细线嵌在深灰色的鳞甲里。
柔的脚步声从洞口传进来,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小心。
“渊。”
渊的尾尖动了一下,没回头。
柔走到他身侧三步的位置停了。
淡绿色的身躯在侧洞的阴影里显得暗沉,七颗獠牙骨饰垂在颈前,最中间那颗裂了纹的獠牙在微光里格外刺眼。
“我有话跟你说。”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从洞顶收回来,落在柔身上。
没有温度。
“说。”
柔的前爪抬起来,颤着,把那颗裂了纹的獠牙托到他面前。
“你看看。”
渊的视线落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息。
“看见了。”
“这是潭爷爷传了三代的东西。”
柔的声音在发抖,淡绿色的瞳孔里蓄起一层水汽。
“她当着公共饮水处所有龙的面,一爪子打上来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渊没接话。
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这是对整个霸王龙族群的侮辱!”
“一头外来的迅猛龙,敢碰首领家族的祖传骨饰!”
“渊,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侧洞里安静了三息。
渊的前爪在卧石上轻轻扣了一下,碎石粉落了几粒。
“柔。”
“你先把骨饰摘下来。”
柔的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
“摘下来。”
渊的声音平平的,每个字都像石板铺在地上。
“我让安拿去给潭爷爷看看,能不能修。”
柔的前爪攥着那颗獠牙,指节发白。
“你就这么一句话?”
“你不追究她?”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盯着柔看了两息。
那层光里没有怒,没有疼,什么都没有。
“柔,筑巢仪式的事。”
他顿了一下。
“我需要再想想。”
侧洞里的空气冷了。
柔的整条脊背上的鳞片都在往外撑,淡绿色的甲胄在阴影里泛着一层冷光。
“你说什么?”
“筑巢仪式,六天后。”
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碾出来,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
“我需要时间。”
“时间?”
柔的声音裂了。
“渊,这是你亲口定的日子!潭爷爷亲口答应的!”
“整个领地都知道六天后是筑巢仪式,你现在跟我说需要时间?”
渊的尾巴在卧石边缘垂着,尾尖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
没接话。
柔的前爪从那颗獠牙上松开,搭回身侧。
她的呼吸急促了,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是因为她。”
“是因为那头白龙,对不对?”
渊的后槽牙磕了一下。
“柔。”
“你别叫我名字!”
柔的声音尖了,淡绿色的瞳孔里那层水汽终于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你回答我,是不是因为她?”
渊的前肢在卧石上撑着,琥珀红色的瞳孔望着柔脸上那两道泪痕。
他没点头。
也没摇头。
柔看着他那副样子,嘴唇在发抖。
“渊,我在你身边三年了。”
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了,软得像被水泡过的蕨叶。
那层尖锐的怒火一层一层地褪下去,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是赤裸裸的卑微。
“你族群内乱的时候,是我留下来照顾潭爷爷的。”
“你出去打仗的时候,是我守着巢穴,一颗蛋一颗蛋地孵。”
“三窝蛋,渊。”
柔的前爪抬起来,药叶裹着的断茬在阴影里晃了一下。
“我的爪子是给你筑巢的时候断的。”
渊的瞳孔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柔往前走了一步,淡绿色的身躯在阴影里微微发颤。
“你知道就够了吗?”
“我不计较骨饰的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碎。
“她打裂了就打裂了,我不要她赔,我不要你追究她。”
“只要你别……”
柔的话断在那里,淡绿色的瞳孔里那层泪水在阴影中晃了晃。
“别离开我。”
侧洞里安静得只剩岩壁深处渗水的滴答声。
渊蹲在卧石上,琥珀红色的瞳孔盯着柔。
盯了很久。
久到柔的泪水从下颌滴到了地面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柔。”
“嗯。”
“你是慈母龙。”
柔的睫毛抬起来。
“你天生会筑巢,会孵蛋,会照顾幼崽。”
渊的声音从胸腔里碾出来,低沉的,缓慢的,像一块巨石从山坡上一寸一寸地滚下来。
“这些事你做得很好。”
“整个领地没有哪头母龙比你更会照顾巢穴。”
柔的眼睛亮了一瞬。
“渊……”
“但是。”
那个转折砸下来的时候,柔脸上那一瞬的光灭了。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从柔身上移开,望向侧洞入口那片被日光照亮的空地。
那个方向,是副洞。
“柔,我只想跟我真正想要的母龙交配。”
侧洞里的空气死了。
连岩壁深处那声滴答都停了。
柔的整个身子在发抖。
从尾尖到颈椎,每一片淡绿色的鳞甲底下都在发抖。
“交配”这个词在恐龙的世界里,比骨饰重,比筑巢重,比三窝蛋加在一起都重。
骨饰可以摘,巢穴可以换,蛋可以不要。
但一头雄性对一头雌性说出“交配”,那是刻在骨头里的认定。
“你说……真正想要的……”
柔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颤。
“是谁?”
渊没回答。
他的琥珀红色瞳孔还望着侧洞入口那片光。
不用回答。
柔知道是谁。
整个领地都知道是谁。
“渊。”
柔的前爪在身侧攥着,药叶裹着的断茬被她攥得变了形。
“你清醒一点。”
“她是什么东西?一头白化迅猛龙!她连蛋都孵不了!”
“她的体型只有你十分之一,她怎么给你生后代?怎么给霸王龙族群延续血脉?”
“你是首领!你不能只凭自己的喜好!”
“我是首领。”
渊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了,沉得像洞底那层千年不见日头的岩层。
“所以我说的话,不需要第二遍。”
柔的嘴张着,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了。
她的淡绿色瞳孔里那层泪水在阴影中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嘴唇在发抖,前爪在发抖,连尾巴尖都在地面上打着颤。
“三年。”
她的声音碎了。
“三年,我什么都给了你。”
“我的巢,我的蛋,我的爪子,我的青春。”
“你就用这一句话打发我?”
渊的前肢从卧石上撤下来,深灰色的巨躯站起来了。
他朝侧洞入口走了一步。
“渊!”
柔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种撕裂的尖锐。
“你站住!你看着我!”
渊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
“柔,骨饰的事我会跟潭爷爷说。”
“筑巢仪式……”
他顿了一息。
“暂缓。”
那个词落在地上的时候,柔的膝盖软了。
……
副洞。
暖泉的咕嘟声在洞壁间回荡。
姒蜷在草窝里,白色的小身子侧躺着,脑内系统的冷色光屏亮着。
画面里,柔蹲在侧洞中央,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渊的深灰色背影停在洞口,没有回头。
【系统:渊情绪值——决断指数:87.6%。愧疚残余值:34.2%,正在被占有欲覆盖。】
【系统:柔情绪值——崩溃指数:96.8%。血压值异常波动,体温下降中。】
姒的琥珀色瞳孔半阖着,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说出来了。”
【系统:是。“交配”一词在该世界观社会语境中等同于终身认定宣言。渊对柔说出此话,等同于正式否认柔的伴侣资格。】
“柔的血压?”
【系统:持续下降。慈母龙体质特征——情绪剧烈波动时易引发低血糖性晕厥。预计触发时间:三十息内。】
姒的小爪子在草窝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他走得掉吗?”
【系统:走不掉。柔若在他离开前晕倒,以渊当前残余愧疚值,必然回身接住。】
画面里,渊的脚步迈出了侧洞入口。
柔的身子晃了一下。
淡绿色的瞳孔里那层光一点一点地散了,像被风吹灭的火。
她的前肢撑在地面上,指尖在石地上滑了一下。
“渊……”
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藤丝。
渊的脚步顿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柔的身子往侧面倒下去了,淡绿色的躯体砸在石地上,七颗獠牙骨饰散在她颈边,那颗裂了纹的獠牙磕在地面上,又添了一道细痕。
渊转过身。
琥珀红色的瞳孔落在那团倒在地上的淡绿色上面,前肢顿了一息。
他的尾巴伸过去了,粗壮的尾身垫在柔的脑袋底下,挡住了石地的硬。
姒看着画面里那条垫在柔脑袋下面的尾巴,琥珀色的瞳孔里那道浅浅的弧度收了。
“系统。”
“嗯?”
“柔这一晕,能拖多久?”
【系统:以慈母龙体质推算,自然苏醒时间约半个时辰。但若有外力刺激,可缩短至一刻钟。】
姒的睫毛垂下来。
白色的小爪子搭在前臂上,指尖一蜷一蜷。
“半个时辰。”
她的声音轻得像暖泉水面上飘过的一缕气。
“够柔姐姐醒来再哭一场了。”
【系统:提醒宿主,渊当前位置仍在侧洞。柔苏醒后若再次情绪施压,渊的愧疚残余值可能回升。】
姒的琥珀色瞳孔在暖泉的水汽里亮了一下。
“回升?”
她把下巴搁在草窝边缘,白色的小脸朝着洞口的方向。
“那就看他舍不舍得,从柔姐姐身边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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