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震动越来越重。
草窝里的蕨叶被震得簌簌发抖，暖泉水面上的雾气都被那股压迫感碾散了。
姒的睫毛动了一下。
洞口的月光整片整片地消失。
深灰色的巨躯挤进来的时候，连洞壁两侧的岩面都在往外撑。
肩鳞刮过石壁，碎屑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在草窝边缘，落在她白色的尾巴尖上。
比昨晚更急。
比昨晚更沉。
渊的前肢踩在草窝旁边的石地上，爪尖扣进地面，留下五道白印。
他低下头。
琥珀红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烧着，那层光落在草窝里那团蜷着的雪白上面，像两簇被风吹歪的火。
“醒着还是睡着？”
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带着北境夜风的凉和一路奔来的粗重喘息。
姒的琥珀色眼睛慢慢睁开，带着一层刚从睡梦里捞出来的迷蒙。
“渊？”
她的声音软得像被暖泉水汽泡化了的蕨絮，白色的小脑袋从尾巴圈里探出来，歪了歪。
“你怎么又来了，这都第几回了？”
渊没答。
他的鼻尖从上方压下来，对准了她的颈窝。
吸了一口。
又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他的整个吻部都贴上了她的颈侧，热烘烘的鼻息把那几片翘起的嫩鳞吹得往两边倒伏。
姒缩了缩脖子，白色的小爪子抵在他粗糙的下颌上。
“你又闻！”
“你今天闻了我两回了，还没闻够？”
渊的鼻尖从她颈侧移开，琥珀红色的瞳孔从上方钉下来。
那层火光底下翻涌着的东西，比白天在洞口堵她的时候浓了十倍。
“柔说你蹭了他的帆脊。”
姒的睫毛抬起来。
“什么？”
“你用脑袋蹭了那头棘龙的帆脊。”
渊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姒的琥珀色瞳孔里那层迷蒙散了，底下浮起一层薄薄的委屈。
“我没有。”
“你亲眼看见了的，我碰过他吗？”
渊的前爪在地面上扣了一下，碎石崩了两颗。
“我看见他把脑袋压到你面前。”
“我看见他的鼻息喷在你额鳞上。”
“我看见他的尾巴铺在你脚底下！”
姒的白色小脸微微偏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委屈又浓了一分。
“那是他自己凑过来的，我又没叫他凑。”
“你也没躲！”
“我为什么要躲？”
姒的声音软软的，白色的小爪子从他下颌上收回来，搭在自己的前臂上。
“他又不会伤我。”
渊的喉咙里翻出一声低吼，从胸腔最深处碾上来，震得草窝里的蕨叶都在抖。
“他不会伤你？”
“他对我很温柔的。”
姒的睫毛垂下来，琥珀色的瞳孔藏在那层细密的睫毛底下。
声音轻得像暖泉水面上飘过的一缕气。
“清哥哥从来不会对我吼，也不会堵我的洞口，更不会说要把我关起来。”
洞里的空气死了。
暖泉的咕嘟声还在响，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渊的整条脊背上那排暗金斑纹全部竖起来了。
一根一根的，从颈椎到尾椎，像被烧红的铁刺从皮肉里顶出来。
“你叫他什么？”
姒的睫毛抖了一下。
“清哥……”
话没说完。
渊的前肢迈过来了，粗壮的爪垫踩在草窝边缘，整个草窝被压得往下陷了三寸。
他的吻部从上方砸下来，獠牙的冷光擦着姒的耳廓划过去，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整个侧脸上。
“再叫一声。”
他的声音不像声音了，像石头碾过碎骨头。
“你再叫一声试试！”
姒的白色小身子往后缩了半步，后背贴上了草窝边缘的岩壁。
琥珀色的大眼睛里蓄起一层水汽，睫毛抖得像被风吹过的蕨叶尖。
“渊，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
渊的左前肢撑在她身侧的岩壁上，右前肢横在她头顶，把她整个人圈在深灰色的阴影底下。
巨大的吻部垂下来，鼻尖贴上了她的额顶。
粗糙的鼻面从她额顶一路碾到耳后，碾过颈侧，碾过肩窝。
每碾过一寸，他的气息就往她的鳞缝里灌一分。
浓的，烫的，带着霸王龙雄性特有的矿石味和荷尔蒙的腥。
“渊！”
姒的小爪子推在他巨大的下颌上，白嫩的爪垫贴着粗糙的颈鳞，推不动分毫。
“你松开！”
“不松。”
渊的舌头从齿缝间探出来了。
粗糙的舌面贴上她颈侧那几片翘起的嫩鳞，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碾过去。
要把自己的味道从她的鳞缝里灌进骨头缝里去。
姒的整个身子都在发颤，白色的鳞片在他粗糙的舌面下一片一片地往后倒伏。
颈侧那几片本来就翘起的嫩鳞被他的舌头卷过去，鳞根处渗出一线浅粉色的体液。
“疼！”
“忍着。”
渊的舌头没停。
从颈侧滑到肩窝，从肩窝滑到脊背。
他把她白色的小身子用下颌轻轻一拨，翻了半个身。
姒的肚皮朝上了半瞬，又被他的鼻尖顶着翻回去，变成趴伏的姿势。
白色的后背整片整片地暴露在他的舌面下。
渊的舌头从她的肩胛骨中间开始，顺着脊椎一路往下碾。
每一片脊鳞都被他粗糙的舌面翻过来、压回去、再翻过来。
那种力道不会伤到肉，但足够把每一片鳞缝里残存的所有气味都刮干净，再填上他自己的。
姒的小爪子扣在草窝的蕨叶上，指尖蜷得发白。
“渊，你够了！”
“不够。”
舌面滑到她的腰侧，在那片最薄最嫩的腰鳞上停了两息。
热烘烘的舌尖卷过那片薄鳞的边缘，姒的整条尾巴都弹了一下。
“你放开我！”
“让你好好闻清楚。”
渊的声音闷在她的腰侧，每个字都带着舌面碾过鳞片的湿润感。
“你到底是谁的龙。”
他的舌头继续往下。
腰侧，后腿根部，尾巴根。
姒的尾巴拼命往身下卷，白色的尾尖绞着自己的后腿，不让他碰。
渊的鼻尖顶开了她的尾巴。
“不要！”
姒的声音尖了，琥珀色的瞳孔里那层水汽在黑暗中碎成了星星点点的光。
她的小爪子从草窝上松开，往后伸，拼命地推他的脸。
白嫩的爪垫贴在他粗糙的颧骨鳞甲上，推不动。
推不动。
推不动！
姒的爪尖收紧了。
那几根纤细的、白玉一样的小爪尖，在他的眉骨上划了一下。
一道白痕。
浅浅的，细细的，像用最软的树枝在铁板上画了一笔。
但那片眉骨鳞甲的边缘，两片鳞的接缝处，被她的爪尖恰好勾到了。
一滴血从鳞缝里渗出来。
暗红色的，浓稠的，顺着他深灰色的颧骨往下滑。
滴在了她雪白的后背上。
一滴暗红落在雪白的鳞面上，像一朵开在冰原上的花。
渊的舌头停了。
他的整条身子都不动了。
琥珀红色的瞳孔从她的尾巴根部移上来，落在她后背那滴血上。
然后他看见了别的。
她的后背，从肩胛到腰侧那一整片脊鳞，被他的舌头碾得翘起了七八片。
翘起的鳞片边缘泛着嫩粉，底下露出来的软肉在洞里微弱的光线中一跳一跳地渗着体液。
粉色的。
嫩得像刚剥开壳的果肉。
他的血滴在那片粉色的嫩肉旁边，暗红映着浅粉，刺目得让他整个视野都在发白。
渊的前肢在岩壁上撑着，爪尖扣在石缝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停了三息。
然后那双琥珀红色的瞳孔里翻涌了一整夜的火，灭了。
“姒。”
他的声音哑了，哑得像被砂石磨过的枯木。
姒趴在草窝里，白色的小身子微微发颤。
她没回头。
后背上那些翘起的嫩鳞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粉色的软肉上沾着他的血和他的唾液，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痛。
“姒，我……”
“你用完了。”
姒的声音从草窝里传出来。
轻的，平的，听不出哭也听不出怒。
像一块被摔在地上摔了太多次的石头，连裂纹都懒得再多添一道。
“可以出去了。”
渊的前爪在岩壁上扣着，爪尖嵌在石缝里，收不回来。
他的吻部张了张，獠牙在黑暗里磕了一下。
一个字都没有。
姒的白色尾巴慢慢从后腿上松开，搭回草窝边缘。
她把脸埋进蕨叶里，露出来的只有后背那片被舔得面目全非的脊鳞。
七八片翘起的嫩鳞在微光里排成一列，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渊盯着那道“伤口”，盯了很久。
久到暖泉的咕嘟声都响了十几轮。
他的前肢从岩壁上撤下来，动作极其缓慢。
退了一步。
又一步。
深灰色的巨影从草窝上方一寸一寸地移开，月光重新漏进来，落在姒的后背上。
照亮了那些翘起的嫩鳞，照亮了那滴暗红的血，照亮了她埋在蕨叶里的、一动不动的白色小脑袋。
渊退到了洞口。
他的眉骨上那道浅痕还在往外渗着血，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颧骨滑到下颌，滴在洞口的石地上。
一滴。
两滴。
三滴。
他张了张嘴。
“姒，对不……”
“出去。”
草窝里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渊的獠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他转过身，深灰色的巨躯从洞口挤出去。
肩鳞刮着岩壁，碎石粉簌簌往下落。
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
每一步都比来时轻，比来时慢，比来时沉。
像一头把自己的骨头踩碎了还在往前走的兽。
……
副洞里安静下来。
暖泉的咕嘟声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
姒的脸从蕨叶里抬起来。
琥珀色的瞳孔干干净净的，一滴泪都没有。
她偏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自己后背上那些翘起的嫩鳞。
粉色的软肉上沾着他的血，在月光里泛着一层诡异的润泽。
她的嘴角弯了。
弯得很浅，很冷，像月光落在刀刃上折出来的那道白。
脑内系统的冷色光屏亮了。
【系统：渊当前情绪值——愧疚指数：99.1%。失控指数归零。】
【系统：自我厌恶值首次突破阈值，当前读数：爆表。】
姒把小爪子抬起来，看了看爪尖上沾着的那一丝暗红。
他的血。
“系统。”
“在。”
“明天水源大会，他欠我的，该连本带利地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