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巢。
月光从巢穴顶部的裂缝漏下来,照在堆满干草和蕨叶的巢床上。
七颗獠牙骨饰搁在巢床边缘的石台上,被月光镀了一层冷白。
柔蹲在巢床中央,淡绿色的鳞甲在暗处泛着沉闷的光泽。
她的前爪搭在膝上,药叶裹着的断茬已经不渗血了。
但那截空荡荡的爪尖位置,每看一次都像被人剜了一刀!
脚步声从巢穴外面传进来。
沉的,重的,每一步都带着地面的震颤。
柔的脊背挺直了。
渊的深灰色巨躯从巢穴入口碾进来,肩鳞上还沾着夜露。
他没看柔。
他径直走到巢穴深处那块平整的卧石旁边,前肢撑上去,琥珀红色的瞳孔望着巢顶的裂缝。
“渊。”
柔的声音柔得像被水泡过的棉絮,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你去哪了?天都黑透了才回来。”
渊没接话。
他的尾巴在卧石边缘垂着,尾尖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节奏很慢。
柔从巢床上站起来,淡绿色的身躯朝他走了两步。
“我给你留了食物,北坡那头角龙今天送来的贡品,肉很新鲜。”
“不饿。”
两个字,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柔的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半步。
“渊,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渊的尾尖停了。
琥珀红色的瞳孔从巢顶收回来,落在柔身上。
没有温度。
像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柔把那道目光接住了,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忧色。
眉心微蹙,嘴角往下压了压,淡绿色的瞳孔里装满了犹豫。
“本来我不该说的,怕你多想。”
渊的后槽牙轻轻磕了一下。
“说。”
柔的前爪在身前绞了绞,药叶裹着的断茬在月光里晃了一下。
“今天午时,有小龙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说是在边界大河那边,看见了白龙。”
渊的脊背上那排暗金斑纹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
柔的眼睫垂下来,声音又轻了半度。
“跟她在一起的,是棘龙族的新首领。”
“那头叫清的。”
巢穴里安静了两息。
渊的前爪在卧石上没动,琥珀红色的瞳孔钉在柔脸上,一眨不眨。
柔把那层犹豫又加厚了一分,声音里掺进了一丝心疼的颤。
“小龙说,他们贴得很近。”
“白龙还用脑袋蹭了蹭棘龙的帆脊。”
渊的瞳孔缩了!
那层琥珀红色的光在月光里变深了一个色号。
底下翻涌的东西像被人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柔的睫毛抬起来,淡绿色的瞳孔里装着担忧。
嘴角却在那层担忧底下,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浅到她自己都没察觉。
但渊察觉了。
他的视线从柔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停了一息。
那个弧度很快就收回去了,快得像水面上的一道纹。
但它存在过。
渊的琥珀红色瞳孔里那层翻涌的暗火,忽然分出了一缕,朝另一个方向烧去。
“谁告诉你的?”
柔的表情管理回来了,忧色重新铺满了整张脸。
“就是南河滩那边的小龙,平时帮我传送药叶的那只。”
“它今天正好路过边界大河,看见了就跑来跟我说。”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怕你生气。”
柔的声音越来越轻,前爪在身前攥得指节发白。
“但我想了想,你是首领,领地里发生的事你该知道。”
渊盯着她看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把视线收回去了。
琥珀红色的瞳孔重新望向巢顶的裂缝,月光落在他深灰色的颈鳞上,照出一片冷硬的金属光泽。
“你说完了?”
柔的嘴张了张。
“渊,我不是想挑拨什么,我只是……”
“我说,你说完了没有!”
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板压下来。
柔的话卡在喉咙里,淡绿色的瞳孔里那层忧色终于裂了一道缝。
缝隙底下露出来的东西,是慌乱的。
“说完了。”
渊从卧石上站起来,深灰色的巨躯朝巢穴入口走去。
经过柔身边的时候,他没停。
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
“渊!”
柔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急促。
“你去哪?”
渊的脚步没停。
深灰色的尾巴从柔面前扫过去,尾尖带起的风把她颈前的骨饰吹得晃了一下。
叮。
那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巢穴里回荡了两圈。
渊的身影消失在巢穴入口。
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震得巢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柔蹲在原地,淡绿色的瞳孔盯着那个空荡荡的入口。
她的嘴角又弯了。
这次弯得比刚才深,深到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脸上肌肉的牵扯。
“去吧。”
她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去找她兴师问罪吧。”
“问完了,你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了。”
柔把前爪从身前松开,搭回膝上。
药叶裹着的断茬在月光里泛着白,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等着。
等渊带着失望和厌恶回来。
等那头白龙的谎言被拆穿。
等了很久。
巢穴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连地面的震颤都感觉不到了。
柔的嘴角那道弧度,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他走的方向。
是北境。
……
副洞。
暖泉的咕嘟声在洞壁间回荡,水汽把整个洞里熏得暖烘烘的。
姒蜷在草窝里,白色的小身子侧躺着,尾巴松松地绕在脚边。
脑内系统的冷色光屏亮着。
画面里,柔蹲在主巢中央,脸上那道僵住的弧度在月光里显得刺眼。
“柔当前情绪值,焦虑指数:82.4%。”
“渊离开方向为北境猎场,非副洞方向。柔的预判出现偏差。”
姒的琥珀色瞳孔半阖着,睫毛在水汽里沾了一层细密的珠子。
“他没直接来找我。”
“是。渊当前行进路线为北境外围巡逻道,步速高于日常巡逻速度的1.4倍。”
“情绪指标显示:愤怒值与占有欲值同步攀升,但理智压制层尚未完全崩溃。”
“他在消化。”
姒的小爪子在草窝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柔那句话扎进去了,但她的表情也扎进去了。”
“分析一致。渊对柔传话时机的敏感度高于预期。”
“他察觉到了柔嘴角的微表情变化,信任值下降约12%。”
“但棘龙相关信息仍在持续刺激其占有本能。”
“两根刺同时扎进去,他现在分不清该先拔哪根。”
姒从草窝里翻了个身,白色的小脸朝着洞口的方向。
月光从洞口漏进来一线,落在她颈侧那几片翘起的嫩鳞上。
“系统,柔说的那句话,白龙用脑袋蹭了蹭棘龙的帆脊,我今天做过这个动作吗?”
“未做过。宿主全程与清保持三步以上距离,无任何肢体接触。”
“柔的情报为虚构添油加醋。”
“她编了一个我没做过的动作。”
姒的嘴角弯了弯,弧度很浅。
“蠢。”
“?”
“渊今天在高地上看了全程。”
姒的小爪子搭在前臂上,白嫩的指尖在暗处一蜷一蜷。
“他亲眼看见我没碰过清一根鳞片。”
“柔编了一个他亲眼证伪的细节。”
“这根刺,扎不进我身上,反而会扎回柔自己身上。”
“逻辑成立。渊若回忆高地所见画面,将发现柔情报与事实不符。”
“届时对柔的信任值将进一步下降。”
姒把下巴搁在草窝边缘,琥珀色的瞳孔望着洞口那线月光。
“但他还是会来。”
“预判依据?”
“柔那句话里有一个词是真的。”
姒的声音轻得像暖泉水面上飘过的一缕气。
“贴得很近。”
“他在高地上看见清把脑袋压得比我还低。”
“看见清的鼻息喷在我额鳞上。”
“看见清的尾巴铺在我脚边。”
“这些是真的。”
“真的东西比假的更扎人。”
“渊当前位置已转向,正从北境巡逻道折返。”
“行进方向,副洞。”
“步速提升至日常的1.7倍。预计抵达时间:一刻钟内。”
姒的睫毛抬了一下。
“来了。”
她把身子在草窝里重新团好,白色的尾巴绕了自己两圈半。
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合上。
呼吸平稳,姿态松软,像一只什么都不知道的、睡得正香的小白龙。
“提醒宿主,渊当前失控指数:94.8%。”
“本次接近模式与昨夜不同。昨夜为守护型蹲守,本次行为特征更接近……”
“接近什么?”
“接近领地标记前的气味确认行为。”
姒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弯得很轻,很快就收回去了。
洞外,地面开始震动。
一下比一下重。
一下比一下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