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简音准时站在了那栋老居民楼的门口。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但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她怕显得太急。
门开了。
徐凤池还是那身打扮,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
她看了一眼简音脚上的运动鞋,转身往回走:“进来,换鞋。”
简音换好鞋跟进去,发现排练厅和上次来时不太一样。
地胶上多了几道标记线,镜子前放了一把椅子,墙上的便签纸换了一批新的。
“今天先不急着上课。”徐凤池在椅子上坐下,喝了口搪瓷杯里的水,“我先问你,你觉得苏蕴这个角色,最难演的是什么?”
简音想了想:“她的克制。”
“为什么?”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在忍,忍住不被发现,忍住不露怯,观众看惯了大开大合的情绪,克制的表演很容易被当成没表情。”
徐凤池把搪瓷杯放在椅子扶手上:“那你打算怎么演?”
“找到她忍的理由,不是为了忍而忍,是因为她有更想保护的东西。”
徐凤池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简音依言走过去,站定。
“转过身,面对镜子。”
简音转过身,镜子里的自己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表情平静。
“现在,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告诉我她是谁。”
简音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练习?
“说。”徐凤池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感。
“简音。”她说。
“不对。”
简音皱了皱眉,换了一个答案:“苏蕴。”
“也不对。”
简音沉默了。
徐凤池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五十岁,一个二十六岁,一个穿着卫衣和棉拖鞋,一个穿着黑色毛衣和运动鞋。
“你站在这里,既不是简音,也不是苏蕴。”徐凤池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是简音在成为苏蕴之前的那个瞬间。这个瞬间里,你谁都不是,但你可以成为任何人。”
简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变得陌生了。
“上课吧。”徐凤池走回椅子边坐下。
这一节课上了整整三个小时。
徐凤池没有教她任何技巧,甚至没有让她说一句苏蕴的台词。
她只是不停地让简音重复一件事。
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说出此刻的感受。
第一次,简音说:“我觉得有点尴尬。”
第二次:“我觉得自己很蠢。”
第三次:“我觉得现在做的事情没有意义。”
第四次的时候,简音已经不说话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想说什么就说。”徐凤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简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
站在《青山不语》的化妆间里,对着镜子练沈不语的眼神,一遍又一遍,直到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完全不像自己。
那时候她觉得,入戏就是变成另一个人。
可现在,徐凤池让她站在原地,不做任何掩饰,只是看着自己。
这比演任何角色都难。
“时间到了。”徐凤池站起来,“下周同一时间,别迟到。”
简音转过身,发现徐凤池已经在收拾东西了,搪瓷杯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了,她把杯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老师。”简音开口,“我今天是不是很差?”
徐凤池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是零,但零不是差,是起点。”
走出楼道的时候,天已经半黑了。
简音站在楼下,看着四楼的窗户,灯光亮着,窗帘上映出徐凤池走动的影子。
她低下头,发现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季砚知:“课上了吗?怎么样?”
许芮:“大明星,最近都不理我了?”
简音先回了季砚知:“上完了,被打击得不轻。”
季砚知秒回:“什么意思?”
“徐老师让我站在镜子前看自己,什么都别做,然后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
对面隔了几秒,发来一条语音。
简音点开,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这不就是在打击你吗?说明她在帮你清零。”
“清零?”
“三年前你演沈不语的方法,不一定适合苏蕴。她让你忘掉以前的习惯,从零开始。”
简音靠在楼道口的墙上,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她打字过去:“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季砚知回,“对了,你今天怎么去的?”
“打车。”
“下课了?我来接你?”
简音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到家说一声。”
“好。”
她关掉手机,推开楼道门,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比来时更冷了,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以为是季砚知,拿起来一看,是许芮。
“你还没回我!!!”
简音笑了一声,边走边打字:“刚下课,被老师虐了。”
“什么老师?”
“表演课,徐凤池。”
对面发来一串感叹号,然后是一条语音。
许芮的声音又急又惊:“徐凤池?那个徐凤池?你去找虐了?”
“嗯,我觉得挺有用的。”
“你疯了吧,她出了名的凶残。以前我们学校有个学姐上她的课,被骂哭过。”
简音想起今天在镜子前站了三个小时,徐凤池没有骂她一句,但那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批评都让人难受。
“她没有骂我,但她让我觉得,我之前演的都是错的。”
许芮发来一个“抱抱”的表情包:“那你还要继续上吗?”
“上。”
“行吧,你这个人就是越挫越勇。等你上完课,我请你吃饭,补补受伤的心灵。”
简音笑着回了句“好”,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家的时候,她先给季砚知发了条“到了”,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
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脑子里还在转着徐凤池说的那句话。
——你是简音在成为苏蕴之前的那个瞬间。
她喝完水,走进卧室,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家居服,头发散着,脸上还有从外面带回来的冷意。
她看着那双眼睛,试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演,只是看着。
可那种什么都不做的状态,比演戏难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