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后的第二天,简音一早就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上的剧本一页一页地啃。
苏蕴的台词她早已通读过三遍,但光读不够,简音习惯为每一个角色做人物小传。
“苏蕴,大理寺少卿苏远衡之女,生于元和十二年。”
敲下这行字,简音停住思索。
她需要知道苏蕴的母亲是谁,家庭氛围如何,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为什么精通律法,又是从那一刻起决定女扮男装。
这些剧本里没有,但简音觉得,它们真实存在过。
她想起三年前演沈不语时,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
那时候她写了一万多字的人物小传,从沈不语的童年写到晚年,写到杀青后还在写。
许芮看过后对着她说:“你写得太真了,真到我愿意相信沈不语真实存在过。”
现在回想起来,这也许并不是件好事。
她分不清自己和角色的边界,把沈不语的深情带出了戏,带给了季砚知。
简音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从脑中甩出去。
不一样的。
苏蕴不是沈不语。
她也不是三年前的简音了。
重新睁开眼,手指落回键盘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苏蕴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娶。“”
“她是苏远衡唯一的女儿,作为大理寺少卿,苏远衡家中最多的便是书。”
“苏蕴从小在卷宗堆里长大,六岁能背诗,十岁就能帮父亲整理案卷。”
“她不是天生的律法天才,是环境塑造了她。”
简音越写越顺,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茶水凉了也没顾上喝。
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文档右下角的字数统计已经跳到了三千多。
她靠在椅背上,把写好的内容从头读了一遍,改了改措辞,然后在末尾加上了一句批注。
“苏蕴的坚韧不是天生的,是从小被逼着学会的。”
写完这句话,简音自己愣了一下。
好像也在说另一个人。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季砚知:“在干嘛?”
简音想了想,拍了张电脑屏幕发过去。
对面隔了几秒回了一条:“三千字了。”
“嗯,还没写完。”她打字过去。
“加油。”
“你今天不忙?”
“刚开完会,休息十分钟。”
“那你休息吧,不打扰你了。”
发完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屏幕。
但注意力已经散了。
苏蕴的童年写完了,少女时期还没动笔,可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写。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喉咙,总算让自己清醒了一点。
重新拿起手机,发现季砚知又发了一条消息:“别写太晚,记得吃饭。”
简音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回复:“知道了,你也是。”
发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重新面对屏幕。
苏蕴的少女时期,她最终决定从这里切入——
“十四岁那年,苏远衡因一桩冤案被贬,苏蕴第一次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恶意。”
“那天苏蕴没有哭,她把眼泪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她翻遍了父亲的旧案卷,一页一页地找那个冤案的线索。”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这一写又是一个小时。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文档已经快五千字了。
简音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只是在写苏蕴。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许芮。
“大明星,在干嘛呢?”
简音打字:“写人物小传。”
“又写?你还记得三年前沈不语写了多少字吗?”
“一万二。”
“我的天,你居然还记得,这次打算写多少?”
“不知道,写到我觉得认识她为止。”
许芮发来一个“服了”的表情包,然后道:“就你这种强迫症,活该演得好。”
简音笑了一声,放下手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晨光变成了正午的白,阳光铺满了整张书桌。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安静的街道,思绪飘了很远。
三年前她写沈不语,是在寻找一个可以栖身的壳。
沈不语比她勇敢,比她果断,比她敢爱敢恨。
她把自己放进那个壳里,以为这样就能变成那样的人。
后来壳碎了,她不得不出来。
现在她写苏蕴,则是在找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
苏蕴的坚韧、克制、习惯把情绪往肚子里咽,这些简音都有。
她不需要变成苏蕴。
她只需要把苏蕴身上那个和自己想通的部分找出来,然后放大,再放大,直到镜头装不下。
简音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
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写下六个字:“苏蕴怕什么?”
然后她开始一个一个列。
怕父亲失望。
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女人。
怕那些信任自己的人因为自己受牵连。
怕努力了那么久,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简音的手停了。
她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怕自己不够好。
她也怕。
不管被多少人夸奖,被多少人肯定,那种“我不够好”的声音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它只是在某些时刻安静下来,等着下一次再冒出来。
简音向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亮了一下。
季砚知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手绘的分镜图,画面里两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雨夜。
配了一行字:“第二十场,还在改。”
简音看着那张图打字过去:“你很喜欢雨夜?”
对面隔了几秒才回:“雨夜的戏最有张力。”
“你是说画面还是情绪?”
“都是。雨把世界变小了,两个人不得不靠近。”
简音看着这句话,没有接下去,把话题转回工作:“分镜改完了发我看看。”
“好。”
简音放下手机,重新面对屏幕。
苏蕴的人物小传还差最后一部分。
她想了想,没有从大场面切入,写了一个很小的细节。
那天晚上,苏蕴坐在父亲的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桩冤案的卷宗。
她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漏洞。
她想说,但她是女子,没人会听。
于是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了父亲旧时的衣裳。
简音敲下最后一行字:“穿上那身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在发颤,但她没有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