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戏前一天晚上,简音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苏蕴的台词,设想赵承可能提出的各种要求。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溜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条白线,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
简音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
今天不能赖床。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
昨晚睡得不太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用遮瑕盖了盖,又觉得太刻意,擦掉重来。
折腾了几分钟,最后只上了一层薄薄的底妆。
不能让妆容抢了戏。
出门前,手机震了一下。
季砚知:“今天试戏?”
简音愣了一下。
她没跟他说过具体时间。
她打字过去:“你怎么知道?”
对面回得很快:“周姐那边露的口风。紧张吗?”
简音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有点。”
“正常。但你不用紧张,你准备了那么多天,该紧张的是跟你竞争的人。”
简音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又打了几个字:“你倒是会说话。”
“实话。加油,等你好消息。”
简音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赵承的工作室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里,和那些光鲜亮丽的影视公司不一样,门脸不大,门口种了一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响。
简音到的时候早了二十分钟。
前台小姑娘把她领到等候区,倒了杯水,说赵导还在见上一个演员,让她稍等。
等候区的沙发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演员,简音不认识,但看穿着打扮和气质,像是科班出身。
对方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了下头,简音也点头回应。
两个人都没说话。
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张感,像两个猎人同时在等同一块猎物。
简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向窗外。
竹子在风里摇来摇去,影子落在玻璃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这时候看消息只会让自己更紧张。
等了大概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简音老师?请进。”
简音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比想象中大,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
中间那位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看过来,里面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是赵承。
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个人,看起来是副导演和选角导演。
她走到房间中央的椅子前,站定,微微鞠了一躬:“赵导好,我是简音。”
赵承没接话。
他低头翻了一眼手边的资料,又抬起头来看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站姿,又从站姿扫回脸上。
安静了几秒。
“坐吧。”
简音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她没敢放松,也不想显得太僵硬。
赵承把手里的资料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简音,我看过你的资料。《青山不语》演得不错,提名了金兰奖。但你之前三年,没什么作品。”
直白。
不加修饰的直白。
简音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但表情没有变:“是,那三年接到的本子不多。”
“为什么?”
“戏路窄,流量低,能选的本来就少。”简音顿了顿,“还有一个原因,我自己状态也不好。”
赵承看着她:“你倒是诚实。”
简音没接话。
在这种人面前,任何粉饰都是多余的。
赵承把桌上的剧本推过来,翻到某一页:“看过这段吗?”
简音低头扫了一眼。
是大理寺卷宗库那场戏。
苏蕴女扮男装混入刑部后,第一次独自翻阅旧案卷宗。
没有对手戏,没有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
“看过。”
“那就演吧。”赵承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不用道具,不用走位,你就坐在这儿,给我看。”
简音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有一段准备时间,至少让她站起来,给她一个空间。
但他什么都没给。
就让她坐在这把椅子上,面对三双眼睛,演一场没有台词的独角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三秒。
再睁开的时候,她不再是简音。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仿佛那里真的摊开了一本泛黄的卷宗。
手指抬起来,轻轻翻动不存在的书页。
目光随着指尖移动,一页,又一页。
然后她停住了。
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目光定在某一处,瞳孔微微收缩。
她找到了。
找到了一条线索。
那是苏蕴在成千上万份旧案中,第一次捕捉到父亲被冤的蛛丝马迹。
她的呼吸变快了,但嘴唇咬住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手指慢慢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桌沿上。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面前的空气,落在一个不存在的人身上。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
她什么都没说。
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简音收回目光,慢慢坐直,手指松开。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赵承。
“演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副导演和选角导演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赵承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简音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行。”赵承把笔放下,抬起头,“第三十七场,苏蕴在刑部大堂被侍郎顾恒之质问那场,看过吗?”
简音心里跳了一下。
那场戏是全剧的一个小高潮。
顾恒之怀疑苏蕴的身份,当众质问她,苏蕴必须在瞬间完成从慌张到镇定的转变,用三言两语化解危机。
“看过。”
“演。”
赵承念出顾恒之的台词,声音冷淡,不带感情:“你一个外来的书吏,为何对三年前的旧案如此上心?”
简音抬起眼。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
从下属的恭敬,到被戳穿的心虚,再到强行压下的镇定。
三道情绪,不到两秒。
“大人明鉴。”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下官初入刑部,只想多学一些。三年前的旧案,卷宗最全,最适合练手。”
赵承没有接话。
他看着简音,沉默了片刻。
简音保持着那个姿态,没有动,也没有松一口气。
她知道戏还没完。
果然,赵承又开口了,但这次不是台词。
“你之前演沈不语,用的也是体验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