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香火摊
过了一段时间后,泥鳅胡同口出现了一个香火摊。
若说将其称作香火摊,那都算是对它的抬举了。
没有泥塑的神像,没有描金的匾额,连一张像样的供桌都没有。
有个人在那面被雨水冲刷得斑驳的土墙上,粘贴了一张巴掌大小的红纸。
从某家过年剩下的春联上剪下来的红纸,其边缘存在锯齿样的毛边,上面用黑墨书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贾公在此”。
红纸下面存在一个带有豁口的粗瓷碗。
街口存在卖馄饨的老陈头,放置着一只碗。
天尚未破晓的时候,老陈头便挑着馄饨担子从其自家走出。
他弯着背部,于那泥鳅胡同里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面上,一步步地前行着。
他脚步晃动着,担子两头的铁锅与木盆,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响。
行至胡同口之处,其眼角余光看见墙上的那张红纸。
老陈头停下脚步,随后放下担子。
他靠近了,眯着眼睛注视了好长一段时间,确定那四个大字确实是“贾公在此”。
他直起腰之后,于原地站立了片刻,未发出声响。
他将担子上挂着的布兜解开,从里面拿出他平常喝水用的粗瓷碗。
上个月不小心将碗掉落至地面,致使碗沿出现一个较大的豁口。
他用袖子擦拭碗底,随后轻轻地将其放置于红纸正下方的墙根之处。
他刚把碗放好,身后就传来了他婆娘尖利的骂声。
“死老头子!你疯了不成?好好的碗说不要就不要了?家里一共就三个碗,你再扔一个,以后吃饭用手抓啊?”
老陈头被他婆娘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鼻子,还被她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她的头发呈现出乱蓬蓬的状态,脸上带有刚睡醒时的浮肿模样,身上穿着带有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褂子。
老陈头又将馄饨担子挑起来了,他未回头便进行着这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贾公小时候在这胡同里饿过肚子,我放个碗怎么了?”
“贾公贾公!现在谁不喊他贾公?可他当年不就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野小子吗?”他婆娘不依不饶,“一个破碗能顶什么用?他现在是定国公了,还缺你这一个碗?”
老陈头说着“他不缺,是我想给”,随后便挑着担子前行了。
他的脚步很慢,却一步都没有停。“当年他饿得快死的时候,我就给过他一碗馄饨。那碗馄饨,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值钱的买卖。”
站在那里的他的媳妇,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墙根下有豁口的粗瓷碗,最后跺了跺脚,转身回到了家中。
第一天时,三个铜钱便被放置于碗里。
隔壁那家卖豆腐的王老汉,放置了铜钱。
王老汉已七十多岁,背弯曲得如同一张弓。
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就起来磨豆腐,随后就推着一个独轮车走街串巷去叫卖。
此日清晨,他推着豆腐车经过胡同口,墙上的红纸以及下面的碗被他看见。
王老汉将车停下之后,走向墙根之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随后逐层将其打开。
昨日售卖豆腐所赚取的几十枚铜钱,被包在布袋子里。
他将三枚最为明亮的(物体)挑选出来,轻轻地放置到碗里。
铜钱落于碗底,声响较为清脆。
王老汉将钱放置妥当之后,并没有马上就离开。
他处于那里,有较长一段时间一直注视着那张被他看着的红纸。
他眼神呈现浑浊的状态,并且带有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胡同口透进来的阳光,落在他所拥有的满是皱纹的脸上,很多深深浅浅的沟沟壑壑,被照射得非常清楚。
过了好一阵子,红纸前面的王老汉突然就深深鞠了一个躬。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琅哥儿,这是当年欠你的豆浆钱。几十年了,该还了。”
说完这话,他直起腰,接着就推着豆腐车缓缓离开。
清晨时分在胡同里,独轮车的轮子碾压过石板路,发出“吱吱”的声响,且传播得较为遥远。
次日,两个馒头被放置于碗中。
对门刘寡妇制作了当作馒头的吃食。
刘寡妇今年五十八岁。
二十年前,她的男人在码头工作时,被倒塌的货箱砸死,为她留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彼时,最小的孩子刚满一周岁。
刘寡妇为了养活三个孩子,白天被人叫去浆洗衣服,晚上被人叫去缝补鞋袜,每日仅睡两个时辰。
她仅仅依靠一双双手,将三个孩子成功拉扯长大。
此日清晨,刘寡妇端着一个粗瓷盆走出了家门。
盆中放置着刚刚蒸好的馒头,该馒头尚散发着热气。
她行至胡同口,观察了墙上的红纸,又查看了碗里的三个铜钱。
她将盆放置于地面之上,从盆里取出两个最大的馒头,轻轻地放置在碗的旁边。
刘寡妇撩起她的衣襟擦了擦手,之后对着那张红纸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所做出的动作缓慢且极为郑重。
每一个头磕下去,额头被冰冷的石板地实实在在碰到。
行完磕头之礼后,她站立起身,端起剩余的馒头,转身便离开了。
自始至终她嘴里未蹦出一句话来。
行经此处的街坊们目睹这一情形,皆悄然停下脚步。
无人发出声响,也无人主动走向前去进行问。
众人伫立原地,注视着那张红纸,观望着碗里的铜钱与馒头,眼神中皆有那难以言传的情绪。
第三天,贾青路过胡同口,被眼前的景象所惊到。
在那个带有豁口的粗瓷碗的前面,竟然排起了长长的一队人。
队伍自胡同口起始,一直朝着深处延展,并且还拐了好几个弯。
排队的人群里,有头发已白的老人,身体强健的年轻人,身着粗布衣裳的工匠以及穿着绸缎长袍的商贾。
他们手中持有不同种类的物品,有若干枚铜钱,数个馒头,一块布,以及从路边新采摘的一束野花。
队伍安安静静,无人言语,亦无人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