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名声是好事，也是负担
皇帝下旨，江南新政明日起在全国推广。
先从运河沿岸各省开始，逐步向内地推进。
江南百姓编了民谣，从扬州码头开始唱，船夫们撑船时唱，码头上扛货时也唱。
黛玉在回京的船上听到船夫唱这首民谣，听了一阵，对贾琅说。
“你现在是真的天下闻名了。”
“名声是好事，也是负担。做成了人人夸，做不成了人人骂，所以必须一直做成。”
黛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两岸青山缓缓后退，船下的水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了很久，然后回舱里给湘云写信。
信里有一句话。
“他在江南做了半年新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回京之后，你寄几包好茶叶来，要安神的。”
新政全面推行半年后，贾氏银行的角色变得极为特殊。
全国的税款汇兑，军饷发放，水利工程款调度，几乎都依赖贾氏银行的通兑网络。
户部每月汇总各省税银入库的账目，有一半以上走的是贾氏银行的银票通道。
兵部发放边军军饷，也不再从京城押运现银，而是通过银行分号直接汇到驻地。
朝中开始出现一种声音。
如此重要的金融机构，应该收归国有。
头一个在朝会上正式提出此议的，是户部左侍郎孙大人。
他上了一份措辞客气的折子，说贾氏银行规模日大，涉及国库收支，长此以往恐有尾大不掉之患。
建议将贾氏银行改组为大夏皇家银行，由户部控股，贾琅仍可担任名誉行长，但经营权归朝廷。
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很明确，摘桃子。
皇帝把折子念了一遍，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贾琅身上。
“定国公，户部孙侍郎的折子你也听见了，贾氏银行是你的心血，你自己说吧。”
贾琅出列，语气很平静。
“臣不反对国有化。”
殿中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孙侍郎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拱手道。
“定国公深明大义，下官佩服。”
“但臣有几个问题，想先请教孙侍郎。”
贾琅转过身来看着他。
“贾氏银行目前发行的银票总额为三百万两，准备金为一百五十万两，加上贾府全部资产抵押约一百万两。”
“敢问孙侍郎，如果朝廷接手.银行，这三百万两银票的准备金由谁来出，户部能拨出多少现银来兑付?”
孙侍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户部自有调度，银行收归国有后，朝廷的信用便是准备金，不需要像私家银行那样按比例储备现银。”
“朝廷的信用。”
贾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孙侍郎说的朝廷信用，指的是当年宝钞贬值到一成，老百姓拿去糊窗户的那种信用吗?”
“银行之所以有信用，不是因为它姓国还是姓私，是因为它独立经营，自负盈亏，账目公开，每一张银票背后都有白花花的银子在库里堆着。”
“朝廷接手，银行就成了衙门，孙侍郎在户部多年，比我更清楚，衙门收税已经够难了，再开银行，谁会放心把银子存给衙门?”
“商人存银子是为了取出来花的，不是为了给朝廷充国库的。”
孙侍郎的脸色变了，不敢接贾琅的话。
皇帝一直靠在龙椅上听着，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孙侍郎。”
“臣在。”
“你家有多少银子?”
孙侍郎一愣，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只能硬着头皮答道。
“臣两袖清风，家中并无余财。”
“那就先把你家的银子存到你的皇家银行里，存一年不兑，再来跟朕说改组的事。”
殿中一片寂静，随即有人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孙侍郎面红耳赤，躬身退回了班列。
国有化的提议就这样不了了之。
风波过后，贾琅主动去了一趟户部，找何尚书和孙侍郎谈了一个下午。
他没有得理不饶人，而是拿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贾氏银行保持私有经营，但接受双重监管。
户部监督准备金率，不低于百分之五十，每季核查一次。
都察院监督账目，季度公开，所有分号的账本同时向户部和都察院开放。
同时成立大夏银行公会，贾氏银行为会长，各地银号自愿加入，统一通兑标准，共享信用体
系。
这样一来，朝廷有监管权，银行有独立性，各地银号有规矩可依。
孙大人觉得如何?”
孙侍郎原本以为贾琅是来示威的，没想到他是来铺台阶的。
“定国公不计前嫌，下官佩服。”
何尚书在一旁捋着胡须。
“这个方案既保全了贾氏银行的独立性，又给了朝廷参与感和监管权，老夫没有意见。”
皇帝很快批准了这个方案。
张廷玉事后在值房里对王子腾感慨了一句。
“此子的分寸感，朝中无人能及。”
“该进时寸步不让，该退时毫不犹豫。”
“国有化的事，换个人要么硬顶得罪皇帝，要么软退被人摘了桃子。”
“他倒好，顶回去了，又回头给人铺台阶。”
“孙侍郎那张脸虽然被打得疼，但台阶铺得好，他下得来，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王子腾笑道。
“阁老有所不知，他在贾府就是这么管家的。”
“贾赦当初也被他顶过，后来乖乖闭门养老，见了他还主动打招呼。”
银行公会成立后，贾氏银行的银票信用进一步升级。
从前银票上印的是“贾氏银行”四个字，如今旁边多了一行小字，大夏银行公会成员，通兑通用。
各地的私家银号纷纷加入公会，把自家的准备金存入公会的公共库房，由公会统一核查，统一监管。
商人们拿到任何一家公会成员的银票，都可以在全国任意一家公会成员的柜台兑换现银。
用贾琅的话说。
“从前是贾氏银行一家扛信用，现在是一群银号一起扛，扛的人多了，信用就稳了。”
民间对此的反应比朝堂更快。
有人在扬州码头的告示栏旁边贴了一副对联，上联“贾家银票硬邦邦”，下联“琅琊新政稳当当”，横批“定鼎江山”。
对联写得不算工整，但路过的人看了都笑，笑完之后有人说了一句。
“这副对联比进士的锦绣文章还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