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新政
有人说新政的考核制度会让地方官员为了数据好看而欺上瞒下，反倒催生出新的弊端。
还有人说振兴工商是忘本，农为邦本，商为末业，崇商抑农是亡国之道。
甚至有人当面质问贾琅。
“定国公把朝廷当成琅琊阁来管，是不是觉得天下人都该给你当伙计?”
贾琅没有与这些反对者逐一辩论。
他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真心信奉祖宗成法的，担忧新政会动摇国本，另一派则是利益受损者。
新政的考核制度断了他们靠资历混日子的门路，税制改革堵住了他们截留财源的口子。
振兴工商更是让靠垄断牟利的豪绅如坐针毡。
跟第一类人辩论，争不出结果。
跟第二类人辩论，听不到真话。
地方豪绅也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施压。
江南几个大族的族长联名上书，称新政的税收改革会紊乱地方财税，致民生凋敝，话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不过是说他们逃税的门路要被堵死了。
这些豪绅在京中养了不少代言人，有些是告老还乡的老臣，有些是花钱捐了虚衔的富商。他们的信通过层层关系递进内阁，递到六部，最终送到皇帝案头。
一时间，朝堂上反对新政的声音占了上风，支持新政的官员大多保持沉默。他们心里赞同新政，却不敢出头，怕成为众矢之的。
张廷玉以内阁首辅的身份给皇帝上了一道折子，措辞十分谨慎。
他认为推行新政的初衷是好的，方向也没错，但推进过急恐怕生出变故，不如先在一省试行，观察成效后再逐步推广。
私下里他对皇帝说。
“陛下，新政的蓝图，老臣并不反对。但满朝文武中，有一半人在观望，两成的人反对，只有不到三成愿意跟着贾琅干。这时硬推，阻力太大。”
“不如先找个地方试点，做出成绩来，让反对者看到实效，再推广就能事半功倍。”
皇帝犹豫了。
他把贾琅召到御书房，将张廷玉的折子递给他看，问他的看法。
贾琅看完后说。
“张阁老说得有理。但臣有一个顾虑。试点放在哪个省?”
“若放在无关紧要的省份，反对者会说那是特例，不能推广，若放在江南这样的要害之地，当地豪绅必然全力阻挠。”
“试点本身不是问题，试点放在哪儿才是问题。”
“臣建议放在扬州。扬州是盐政重镇，商贾云集，税源充足，新政的成效能在最短时间内显现出来。”
“而且扬州知府丁大人是张阁老的门生，为人清正，能压得住地方上的阻力。”
皇帝想了想之后，就答应了。
那么就从扬州开始吧。你先到扬州把新政策的框架搭建起来。朝廷方面，朕和张阁老为你遮风挡雨。
贾琅不再和反对的人争论了。
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使得贾氏银行各个地方的分行都发布了新的政策效益预测报告。
这份报告并不是写给朝廷的奏折，而是写给商人们和老百姓看的告示。
报告用翔实的数据计算出新政策实行之后各个地方税收增加，百姓负担减轻，工商业兴旺的局面。
扬州府如果实行新的税收制度的话，每年可以节省下因为运输而造成的银两损失大约三万两，这笔钱可以用来修补扬州境内所有的堤坝，考核制度实行之后，地方官员贪污的空间将会大大缩小，预计民间商税可以增长两成，振兴工商政策落实之后，扬州本地的纺织作坊，茶叶商行在三年之内产量会增加三成以上，吸纳至少五万人就业。
琅琊阁商队从各个地方收集到的真实数据，每一条结论后面都有。
茶农的收购价格，织工的月工资，镖局运送金银时的损耗率，地方官府征收商税的各种陋规。
这些数据并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而是琅琊阁的伙计们一年又一年地记录下来，并且从成千上万笔交易中一条一条地整理出来的。
该报告对商人和百姓公开，各地告示栏前都挤满了人，识字的人大声朗读，不识字的人围在旁边听。
一时之间，京城，江南，湖广的商贾和士绅都开始谈论起这份报告来。
有人说定国公不愧是开银行的，说话都是用数据来说的，有人觉得这份报告比朝廷邸报还要容易理解，邸报上全是官话套话，这份报告上全是实实在在的账目。
支持新政的舆论在民间逐渐倒逼到朝堂之上。
持观望态度的官员们，在看到民间对于新政策反应如此热烈之后，在朝会上也表示支持。
持反对意见的官员虽然心里不服气，但是也不敢在公开场合里进行弹劾，因为在菜市场，茶馆以及家中，他们听到管家从街上传来的消息都是老百姓对于新政策的期望。
曾经在朝会上弹劾过贾琅“欺世盗名”的老御史，在下了朝之后就去菜市场买菜了，结果被卖菜的贩子认出来了。
菜贩子一边给他称白菜，一边说了句：“大人，贾公爷做的好事我们都记着呢！他开的银行可以让我们的银子安全存放，不用担惊受怕，他在金陵设立的义田，有多少没有儿女的老人可以吃饱饭了。骂他的话，我们不承认。”
老御史提着一篮子白菜站在菜摊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第二天，在朝会上他就没有再提新政策的事情了。
散朝之后经过贾琅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拱了拱手，低着头走了。
反对派很快发现了其中的问题。骂贾琅也没有用，没有人会相信。
他说要打的仗打胜了，说要开的银行开了，说要给泥鳅胡同修学堂也修好了，说要让金陵旧仆老有所养也做到了。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所依据，都是真实的，因此当他宣称新政可以改善人民的生活时，人们就相信了他。
这份信任并不是因为崇拜或者畏惧，而是因为之前他所做的一切，柳州之战，六元及第，贾氏银行，金陵义田，安置贷，通兑。
每一件事情都是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没有人能够把它抹去。
贾青把各地传来的消息汇总之后上报给贾琅，说江南商户都等着新政落地，有些大的商号已经派人到扬州去，想先租下新规划的织造坊的铺面。
贾琅放下了手中的笔，然后说：“商人是最实际的人。他们拥护新政，并不是因为新政听上去很好，而是因为新政可以让他们赚钱。能够使他们获利的新政就是好的新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