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这儿子还是不错
天色才透出一点青白,祝天纵便出了院门。
昨夜那顿鞭子虽已上过药,但是走得急了,肋下还是一阵阵抽疼,可这点疼,比起宴玄机许给他的东西,便不值一提了。
宴玄机说得明白。
只要拿到沈未久一缕毛发,后头的事,自有钦天监去做。
家产能夺,人也能死。
祝天纵想到这里,手指不由按了按袖中的小锦囊,脸色阴晴不定。
“少爷,真要去?”
常威跟在后头,小声问了一句。
祝天纵咬了咬牙。
“不去,难道等着被人踩一辈子?”
“可是……您昨儿还说,见了面先叫……”
“闭嘴。”
祝天纵面皮一抽,压低声音。
“该怎么叫,我心里有数。”
常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主仆二人绕过回廊,径直往翠竹小筑去,一路上晨露未散,竹影微摇,越往里走,祝天纵心里越发憋闷。
叫沈未久一声爹,比挨封洛瑶十鞭子还恶心。
可恶心归恶心,真要拿到那一缕头发,这声爹也不是不能叫。
到了院外,守门的侍女刚要通报,祝天纵已经抬手拦住。
“不必,我自己进去。”
侍女见他脸色不对,也不敢多嘴,只得让开。
房门半掩,里头有轻微的人声。
祝天纵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门才开了一线,迎面便见沈未久立在外间,外袍松松披着,像是才洗漱过,眼底还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
顾星眠坐在内间榻边,也抬眼望了过来。
祝天纵只觉喉咙发紧。
下一刻,牙一咬,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爹,我错了!”
屋里一下静了。
沈未久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顾星眠也愣住了,连手里的药碗都差点滑下去。
沈未久低头看着地上那人,慢慢开口。
“你叫我什么?”
祝天纵硬着头皮,又叩了一下头。
“爹。”
沈未久眯了眯眼。
“大清早的,你吃错药了?”
祝天纵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从前是我年少无知,不懂规矩,也不知驸马对府中有多要紧,昨夜我反省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账,所以特来请罪。”
沈未久往旁边退了半步。
“请罪就请罪,认什么爹?”
祝天纵忙道:
“您是母亲的驸马,自然也是孩儿的长辈,孩儿从前不敬您,是孩儿失礼,往后孩儿一定改,真心改。”
沈未久看着他,忽然笑了。
“祝天纵。”
“在。”
“你这副样子,像极了赌坊里输光银子的人,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个祖宗牌位能磕。”
祝天纵面色一僵。
“爹,您怎么能这样想我?”
“别。”
沈未久抬手止住。
“先别叫得这么亲热,我听着瘆得慌。”
祝天纵心里火起,面上却愈发恭顺。
“那我叫您驸马?”
“不必。”
“那我——”
“你就站那儿说。”
沈未久淡淡道:
“跪着也行,反正不是我膝盖疼。”
顾星眠偏过脸去,唇角轻轻动了动。
祝天纵见沈未久油盐不进,心里暗骂,嘴上却越发卖力。
“我是真来认错的。”
“从前我不知轻重,冒犯了您,也叫母亲操了不少心,如今想明白了,这府里最该敬的人,就是您。”
沈未久点了点头。
“继续。”
“以后但凡您一句话,我绝不顶撞。”
“嗯。”
“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好志气。”
“您若有事吩咐,我必亲力亲为。”
“难得。”
“只求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从前那些糊涂事。”
沈未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说两句。”
祝天纵忙低头。
“您说。”
沈未久不紧不慢道:
“第一,你突然懂事,我不信。”
“第二,你突然认爹,我更不信。”
“第三,你一边说话,一边老往我肩上瞟,是打算替我掸灰,还是想偷我头发?”
这一句落下,祝天纵背后冷汗都冒出来了。
顾星眠也抬起头,目光一凝。
祝天纵连忙道:
“我没有!”
沈未久笑了一声。
“没有就没有,你慌什么?”
祝天纵张了张嘴,正欲补救,门外已传来脚步声。
红拂先入门,低声道:
“殿下到。”
姜问璃换了一身出行的衣裳,发髻已束妥,显然正要出府,她进门时,先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祝天纵,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纵儿,你这是做什么?”
祝天纵忙转身,朝姜问璃又叩了一头。
“母亲,孩儿知错了。”
姜问璃站在门口,声音不辨喜怒。
“你又闹哪一出?”
祝天纵连忙解释。
“孩儿昨夜想了许久,从前是我糊涂,不知驸马辛苦,也不知母亲为府中之事操劳,如今既然想明白了,自然该来赔罪,往后我愿改过,再不惹事。”
姜问璃静静看着他,没有立时接话。
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秉性,她心里清楚。
祝天纵能低头,已经稀奇。
跪成这样,还满口孝顺悔过,便更不对劲。
可她今日要去钦天监,不愿在这里多费时辰,只淡淡问了一句。
“真想明白了?”
祝天纵连忙道:
“想明白了。”
“以后不闹了?”
“不闹了。”
“也不惹驸马不快了?”
“绝不敢了。”
姜问璃这才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你今后便收一收性子,好生做人。”
祝天纵如蒙大赦。
“是,母亲。”
姜问璃目光一转,又落到沈未久脸上。
沈未久对上她的眼神,便知她也看出这里头有鬼,只是眼下先顺水推舟罢了。
他心里一动,忽然笑了。
“殿下既然都发话了,那我自然也不好不领情。”
祝天纵心里一喜,忙抬头道:
“爹……不,驸马,您肯原谅我了?”
沈未久慢悠悠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原谅不原谅,另说。”
“不过你既然一口一个爹,叫得这样顺,我若不应一声,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祝天纵眼皮一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未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得很。
“我的好大儿。”
祝天纵牙关都快咬碎了,却只能低头应声。
“……在。”
沈未久含笑道:
“爹的肩膀有点酸。”
屋里静了一瞬。
姜问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出声。
顾星眠握着药碗,险些把唇咬破,才忍住没笑出来。
祝天纵则彻底僵住了。
他袖中的锦囊硌得手腕生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声爹,果然不是白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