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瑟刚落座不久,祝霖也匆匆推门走进来。
他点了杯曼特宁,黎瑟要了拿铁。
跟柏成聿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她真正体会到了他有多不容易,也更加明白他有多么厉害。
祝霖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直入主题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想必你也猜到了。”
“是的,我第六感很准。”黎瑟苦涩地笑了笑。
此刻她的心情,比杯中的咖啡还要苦涩。
从来没谈过恋爱,猛地给她安排了个男朋友,这让她一时难以适应。
“阿聿,很难信任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对于他来说非常困难。”祝霖放下手中的汤匙,抬眼看着她,“只能说,遇到你真的是他不幸中的万幸。”
从前他觉得黎瑟是克星,直到昨晚他突然发现,他不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轻易判定她有罪。
不管她善与恶,自私又或者无私,她起码能让柏成聿愿意为了她留在人世间挣扎着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希望。
“你不用刻意安慰我。”黎瑟的手半拢在热乎乎的咖啡杯上,手心却止不住冒寒气。
从昨晚到现在,她心头一直缠绕着深深的后怕。
“黎瑟,有些伤害他用一辈子都没法摆脱。”祝霖神色凝重地说,“他也从没配合医生治疗,全靠自己硬扛。”
黎瑟了然苦笑:“配合医生治疗的前提是他必须直面痛苦,跟现在这种稀里糊涂的痛苦不同,那时真实的血淋淋的痛苦,一辈子都将如影随形跟着他。”
“嗯,以前他总跟我兄弟几个讲,怕自己一直不好你就不管他了。”祝霖说。
简单一句话艰难得像从牙缝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黎瑟默默垂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霖继续道:“显然他不信你能守他一辈子,或者说他并不相信自己。”
“对,我知道。”黎瑟轻轻点头,“他既不相信自己能好,也不相信我能一直陪着他。”
她从没想过主动离开他,在他还需要她的时候。
祝霖沉思良久,往后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他犹豫着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好。”黎瑟静静望着他,等他开口。
祝霖拧着眉心说:“我感觉在克服抑郁这方面他并没有逃避,他逃避的是你,他没办法面对可能会失去你。”
“为什么?”黎瑟不解。
她做的还不够吗?
“因为你以前的所作所为,给他的保证是无法让他保持情绪稳定的,他害怕你最终会离开。”祝霖直接指出问题的要害。
他原本不想说的,有些话说出来就变了味,既像指责,又像道德绑架。
哪怕柏成聿是他兄弟,他也不想把这种压力强加在黎瑟的身上。
那些并不是她一定要承担的,她有权利提出分手,也有权利选择更好的人生。前提是不能用以前那种不顾及柏成聿死活的方式。
他尊重每一段自由来去的感情,况且结了婚还能离婚呢。
“他就认定了我会抛下他吗?”黎瑟心底翻涌着无奈。
见她没有多想,祝霖颇为意外地怔忡片刻。
“可以这么说,没有安全感,没有自信,也可以说他恐慌的是你将要离开的过程。我也是昨晚跟他聊过之后,才进一步了解了他的想法。”祝霖语速缓慢地道来。
黎瑟想起前一晚,他问:你说过赚钱养我,还算话吗?
柏成聿为了得到那一丝安全感,不惜放下男性自尊,主动请求让她养他。
她不赞同道:“不仅仅是我,还有你们这帮兄弟都是他安全感的一部分。”
祝霖双手交握,往前倾身望住她的眼睛道:“嗯,但你才是他存在的证明,你们相识时间最久,已经组成了他这么多年生活里的一部分。”
他的话触动了黎瑟心底深处最隐秘的那部分,有很多东西她逃避去想,那些明明清楚记得又被大脑强行抹去再也想不起来的东西。
在此刻不得不去面对。
小时候的黎瑟,应该也是她本人。
到底发生过什么,柏成聿似乎知道。
但他又刻意回避,不愿提起。
至于不愿提起的原因,无非是担心唤醒她不好的记忆。
“他有没有跟你们提起小时候的事情?”黎瑟试探着问。
祝霖认真思索一番,回答:“不记得,他很少提起。但是提过柏崇山想让他回去。”
他拒绝了。
“他不愿意跟父亲和解,对吗?”黎瑟搅拌着咖啡问出来。
祝霖又沉默了,他默默无声喝了几口咖啡,放下杯子。
祝霖看着窗外,凝神静思许久,才又转头看向黎瑟。
“在美国时,大哥带他去做过催眠治疗,唤醒了一段三岁前的记忆。他……”祝霖嗓子哽了一下,后半句卡在喉咙处。
黎瑟没有催促他,静静地等着他平复情绪。
很快,祝霖深呼吸了下,继续说道:“那女人虐待他的记忆。”
他不忍详细说出来,只简单几个字带过。
黎瑟心脏却猛地抽搐了下,她清楚事实远远没有祝霖说的那么简单。
柏成聿的童年,简直是灾难性的,充满创伤和阴影,那些被忽视的恐慌和被常年虐待的痛苦,早已经深入骨髓。
这样的人是没办法自救的,他需要一双强有力的手拉他出来,甚至一双不够,还要很多双手。
因为那些痛苦太沉重了,它们拼命拽着他往深渊里坠。
如果没人拉他一把,毫无疑问,他真的会一路坠到地狱里。
祝霖不放心地劝道:“黎瑟,如果你接不住他内心的黑洞,就不要给他点灯,让他见过光亮,再将他丢弃在黑暗里,只会加速他的崩溃。”
还是那句话,他可以接受黎瑟选择离开。但不接受她以一种残忍的方式离开。
“放心,我不会离开他。”黎瑟毫不犹豫地说。
无论是被剧情裹挟,还是出于个人意愿。
只要他还需要她,她就不会抛下他。
从来没有被善待过的一个人,还是长成了如此善良的人,柏成聿值得被善待。
祝霖震惊地问:“你确定可以陪他一直走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