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成聿始终埋着头,吃着吃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碗里砸。
起初,黎瑟没意识到他在哭,慢慢察觉到越来越安静的气氛,才将目光落在他越吹越低的脸上。
她不由站起身,来到柏成聿面前,一声不吭地将他的脸埋在自己胸腹前。
他的身体很僵硬,整个人绷得很紧。
黎瑟一只手温柔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掌轻轻顺着他后背缓慢摩挲。
尽管柏成聿极力压制,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在抖。
“你一定很难过吧。”黎瑟轻声说,“想哭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在我面前不用憋着。”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片,猝不及防割断了柏成聿那根紧绷已久的弦。
不再是那种无声而平静的哭泣,哭声几乎顷刻冲破抿紧的薄唇,还带着抑制不住的抽气声,整个人都在抖。
他积压许久的委屈彻底崩溃,双手抱紧了黎瑟的后背,放声痛哭。
“她为什么那样对我……她是我妈啊……”他喉咙挤出的每一个字都混着哭腔。
自从被父亲送到母亲身边,他就被打入绝望无措的深渊。
“四岁起,她对我的冷暴力就无休无止。我一次次渴望靠近她,到最后给她下跪,跟她忏悔,不停地认错。我求她看看我,不要不理我……”
年幼的他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导致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理他。
哪怕他声嘶力竭,泪如雨下,他母亲依旧一次次甩开他的手,夺门而去。
那么小就体会到了绝望。
他只想让母亲看看他,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但是他越是示弱求饶,那女人的心却越硬,坚硬得像一块石头。
即使他撞得头破血流,也捂不热她的心。
等待他的只有外公没日没夜的体罚,恐惧不安的神经没日没夜地压迫着他,到最后连被人贩子拐走都成了美梦。
黎瑟紧紧地抱着他,一遍一遍摩挲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嘴上不停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我陪着你。”
其实她都明白,柏成聿这样的成长经历,难免敏感、自卑,有些话他不敢说出来。
但他会在心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特别内耗。
在跟原主恋爱前,他没有父母和家的概念,所谓的父母和亲人带给他的是一生的伤害和痛苦。
父亲从可以信任的依靠,变成了狠心抛下他的弃养者。
母亲对他来说是伤害和恐惧的源头,那种伤害是无法想象的。
所以他很难信任一个人,建立亲密关系对于他来说非常困难。
他只能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那个曾经在他年少时伸出援手的小青梅。
有时会毫无防备地被心理创伤击倒,这是难免的。但他从没放弃自救和求救,始终在努力拯救那被困在儿时的那个他。
不知他哭了多久,从最初不管不顾地哀嚎,渐渐转变成低声抽泣,再到无声抽噎。
最终恢复了平静。
黎瑟不知道他哭了多久,心里却很难受。
他那种哭法也谈不上宣泄和释放,似乎只有痛苦。
这一晚,柏成聿睡不着,翻来覆去,浑身难受,是他最煎熬的一晚。
他已经不是精神上难受,是抑郁带来的躯体化症状。
翌日,早餐时间。
黎瑟习惯性地将餐具递给柏成聿,他伸手接时,无意间露出腕间缠绕的纱布。
只露出一个极窄的白边儿,裹在衬衣袖口下。
黎瑟的瞳孔却骤然一缩,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昨晚不是她的错觉。
柏成聿真的去过出租屋,血腥味也不是她的错觉。
他真的做过……
柏成聿顺着她的目光,缓缓落在手腕上,猛然收回手,使劲扯了扯衬衣袖口,企图遮严实。
“你别乱想,不小心伤到了。”他慌忙解释。
黎瑟眼眶酸涩,他拼命假装无事的样子,比发疯还让人心疼。
“柏成聿,你在我面前不需要假装没事的。”她轻声说。
柏成聿对分离极度恐惧,行为上极度黏附,依赖性极强。
正常人很难感同身受,但若是深入了解他的成长历程,起码可以理解。
柏成聿艰难地说:“我想结束的不是生命,是痛苦。”
黎瑟隔着桌子,缓缓攥紧了他的手,“我知道,你不用自责。”
沉默良久,柏成聿似是下定决心般,抬眼望着黎瑟道:“我特别怕……”
“怕什么?”黎瑟抓着他的手又用了几分力气,鼓励他讲出来。
“我这辈子都不会变好了,到最后还得是一个人。”柏成聿嗓音发颤,继续道:“你烦了就走吧。”
黎瑟笑着打趣:“我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烦。”
话音未落,柏成聿就迫不及待地问:“那你能陪我多久?”
他眼底重新燃起了希望的亮光,像个孩童般满眼期待地望着她。
“只要你还需要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黎瑟向他承诺。
在心里补了句: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柏成聿像是吃了定心丸,不安的心绪竟然缓缓平息下来。
他沉声说:“我有时候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是无意识的,昨晚也是挣扎一番,想想你,我觉得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
黎瑟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既然如此,就当是为了我好好活下去。”
柏成聿点点头。
一顿早餐,两人吃得各怀心事。
过后,柏成聿照常没事人一样去往公司。
出门前,黎瑟目光追随着他到了门口,在出门前,又走向前,主动抱了抱他,“不开心记得告诉我,不要憋在心里啊。”
她说完,垫着脚尖,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柏成聿站在原地懵住片刻,才缓缓回神,眼底的光亮了许多,打开门离去。
门阖上那刻,他背靠着门,抬手摸了摸嘴角,心底涌起一丝甜蜜。
劫后余生,黎瑟不仅没有让他的期待落空,还接住了往下坠的他。
柏成聿突然头一回很庆幸自己的选择,还好他没有放弃自己。
还好他也及时拉住了往下坠落的自己。
门里,黎瑟接到祝霖的电话,要求见面聊。
“去我工作室附近的咖啡店吧。”她说。
祝霖找她肯定是为了柏成聿,她也想更了解柏成聿,而不是只有书中片面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