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苏夫人
方才还冷冷清清的小摊,忽然之间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有从隔壁摊位上闻着味儿凑过来的,有看见人多便好奇挤过来瞧热闹的。
还有被前面买到的人塞了一口尝了味道便非要挤进来买的。
有争先恐后的妇人,有手忙脚乱翻钱袋的老人,有踮着脚尖把铜钱往摊位上伸的孩童,还有几个挤不进来的在后头跳着脚喊“给我留一块”。
李凝竹负责收钱,手指翻飞地把一枚枚铜钱拢进布袋里,不时还要抬头应付一句“明天还来”。
小青负责递货,两只手几乎忙不过来。
刚把纸包塞给这个,那边又伸过来好几只手,铜钱叮叮当当地砸在木架上的小竹筐里。
她俩的额角都沁出了细汗,可嘴角全都翘得高高的。
不大一会儿工夫,三十多块蛋糕便卖得干干净净。
几个来晚了一步凑到摊前只看见几块空油纸的妇人,满脸都是没赶上的遗憾。
“过时不候,明天还有,明日多带些铜板来!”
小青擦了把汗,笑着跟那几个没买到的妇人解释。
她的心里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打算盘了。
三文一块,一天卖三十块就是九十文,一个月就是将近三贯。
她一个月的月例在宫里也不过两贯钱,还要被管事宫女克扣小半,真正能够支配的也就一贯出头。
如今这钱都是自己挣的,心里的舒坦比拿了赏钱还实在。
想到日后每天都能挣这么多钱,她忍不住开始傻笑,眼前仿佛已经看见了那座用铜板堆起来的小山。
李凝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小青,收摊了,回家。”
两人收好摊子,在集市上又逛了一圈。
李凝竹给苏尘挑了一双新布鞋。
她昨天无意间瞥见他鞋底磨了个洞,虽然他用麻绳补了补,可针脚实在丑得不堪入目。
她还给自己和小青各买了一条新腰带。
以前花别人的钱她心里没什么概念。
如今花自己挣的铜钱,那几枚铜板攥在手心里掂了又掂,竟比以前挥霍赏赐的时候觉得沉得多。
快到小院门口时,李凝竹远远便瞧见一辆牛车停在院门前。
她脚步一缓,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牛车上坐着两个人,正一左一右地架着一个人从车上往下搬。
那人低垂着头,随着他们的动作软塌塌地晃了两下,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李凝竹心头咯噔一下,方才还挂在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了。
那人身上穿的分明是苏尘今早出门时的那件青衫。
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李凝竹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个念头——
贼人,给苏尘下了闷药,要把他带走!
她在宫里听宫女们说过,长安城里偶尔会有歹人用下药的法子劫人,绑了之后或是讹财,或是拉去充苦役。
青天白日的居然也敢动手。
她下意识便要转身往县衙方向跑,刚迈出半步又硬生生收住了脚。
不对,受理这种案子的不就是苏尘自己么?
县尉被劫了,她去找县令,县令会不会信她?
就算信了,等调集人手去追,牛车早不知跑出多远了。
李凝竹在原地顿了短短几息,随即快步冲上前去,抬起手护在苏尘身前,目光冷厉地瞪着那两个汉子:
“你们放开苏尘!光天化日之下掳人,还有没有王法!”
她这一声冷喝,竟把两个果农齐齐吓得一怔。
他们打量着李凝竹那张绝美的面容,陌生的却气场十足的眉眼,满身的戒备和怒火。
飞快的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犯了嘀咕,这八成是苏县尉的夫人。
“苏夫人,您误会了,苏县尉在我们那儿喝醉了酒。我们是果园的,怕他自己走不回来,才赶了牛车送他。”
一个果农连忙开口解释。
怕她不信,又指了指自己沾满泥巴的粗布短褐和牛车后面那把磨秃了的锄头。
陪了个笑,态度恭恭敬敬的,生怕惹恼了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夫人。
“喝……喝醉了?”
李凝竹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方才那股冲上去拼命的劲头一下子泄了大半,随即耳根慢慢开始发烫。
等一下……
他刚才叫她什么?
苏夫人?
他方才是不是喊了苏夫人?!
她悄悄看了一眼那两个汉子。
他们看着自己时的那种目光,不是看陌生人的好奇,而是看自己主家夫人的恭谨。
夫人!
苏夫人!
这个称呼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她竟然觉得比旁人喊她公主殿下时还要顺耳几分。
“有劳二位了,真是麻烦你们专程跑一趟。”
李凝竹的声音比方才软了不少,微微欠身,竟替苏尘道了声谢。
“苏夫人您太客气了,顺手的事。苏县尉他喝得多了些,回去睡一觉便能醒过来。”
两个果农把苏尘从牛车上架下来,一左一右扶着送进小院,让他靠在石桌旁的椅子上,这才告辞出去。
坐上牛车后,一个果农伸手拽了拽另一个的袖子,压低嗓子叹了一句:
“苏县尉长得俊,考出功名当官,待百姓又没得说,就连夫人都生得跟天仙下凡似的……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全福的人。”
两人赶着牛车拐过巷口时,这句话正好被夜风送到了李凝竹耳边。
她的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
苏夫人,这个称呼还挺好听的。
等一下!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跟苏尘之间并没有夫妻名分。
即便有了肌肤之亲,即便生了情愫,可在律法上、在礼法上,她苏夫人这个头衔沾不上半枚铜板的关系。
她今天还理直气壮地对着人家果农摆出一副护夫的架势,这下可好,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想追上去解释两句,牛车已经辘辘地转过巷口不见了。
小青全程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但当她看见公主殿下误会那两个汉子是贼人,冲上去挡在苏尘面前时的气场,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厉威严的气势。
让她恍惚间险些以为,自己又见到了太极宫里那个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的高阳公主。
话说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公主露出这副模样了。
上一次,还是在梁国公府大婚那夜,公主一巴掌扇在房遗爱脸上,指甲划破了他的面皮。
小青干脆把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