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你可莫要乱想
“真的可以吗?”
李凝竹的眼睛倏地亮了。
她上次跟苏尘去逛集市时,看着那些吆喝叫卖的摊贩,心里便偷偷思索过。
若是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摊位后面试试卖东西,该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真的。正好你也可以体会体会,寻常百姓的日子到底是怎么过的。”
“卖东西也是一门学问,比弹琴写字难。”
苏尘盘算了一下,若是明天换个大些的模具,做上三锅,切割分装了,应该够她们俩卖上一个上午。
柴房里剩下的面粉和鸡蛋都还够数,牛乳也还有半罐。
正好趁明天上午他要去县衙处理几桩积压的文书,让她们俩有个正经营生做着。
“那今天早些歇息吧,明日可有的忙了。”
李凝竹搓了搓小手,脸上满是期待。
她已经忍不住在脑子里盘算明天去集市上要怎么吆喝了。
夜里,小青服侍李凝竹洗漱完,兴冲冲地便要上床睡觉。
她今天又是晾衣服又是给苏尘按摩又是打蛋清,两只胳膊早就酸得抬不起来了,满脑子只想着往床铺里一滚便睡到天亮。
可她掀开床帘,对上的却是李凝竹那张带着几分抱歉的脸。
“小青,今晚……可能还要委屈你在外头再睡一晚。”
小青僵在原地,眨了眨眼,懵懵地看着李凝竹,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这句话消化掉。
上回公主要跟苏尘同床,那是有赌约在先,她愿赌服输。
这一回又是什么缘故?
“你看苏尘今天又是搭炉子又是打蛋清的,两条胳膊累得连筷子都拿不稳。”
“再说,他明早还得早起帮咱们俩做蛋糕,若是还让他睡地铺,明日他胳膊能不能抬起来都是个未知数。让他好好歇一晚吧!”
李凝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小青商量,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青张开嘴,闭上,又张开。
公主殿下这话说得……句句在理。
苏尘确实累得不轻,明天也确实要早起。
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反驳不得。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抱着自己的铺盖卷磨磨蹭蹭地走到外间。
路过苏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认命,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苏尘照例等两女换好衣衫才进里屋。
一推门,便看见小青抱着膝盖坐在地铺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桃花眼里写满了“快问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睡错了地方?”
苏尘低头看着她。
小青把方才公主殿下交代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双手叉腰,仰着下巴振振有词:
“是小姐心疼你这两天辛苦,才让我把床铺让出来的。你可莫要乱想!”
那语气听着理直气壮,可声音里藏着的那股子委屈,怎么遮都遮不住。
苏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小青的发顶,把那头刚梳好的青丝揉得乱七八糟。
“是我错怪你了。这样吧,明日我多做一锅蛋糕,专门留给你当零嘴,谁都不许跟你抢。”
小青抓了抓被他揉乱的头发,重新在地铺上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她望着头顶的房梁,在被窝里屈了屈发酸的十根手指。
公主殿下事事都替苏尘想着,苏尘也事事都替公主殿下想着。
一个怕他累,一个给她留蛋糕。
互相着想,互相心疼。
她呢?
她夹在中间,好像每次都被牺牲掉的是自己。
苏尘轻轻在床边坐下,动作放得极轻,床板却还是吱呀响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下来,仰面朝上,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平得像一尊躺倒的石像。
上一次同李凝竹同床时她已经睡着了。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朦胧的月光,谁也没觉得尴尬。
如今两人都醒着,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早些歇息吧!”
李凝竹应了一声,轻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其实也紧张得很。
小青就在帘子外头,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什么动静都听得见。
她揪着被角,手指一下下地捻着布料的边缘,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根本就睡不着。
天气越来越凉了。
入秋以来,夜里的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小青把厚棉被让给了他们,自己垫在身下当褥子。
明天还得再买一床回来。
苏尘盖着这床薄被都觉得有些凉意,肩膀露在外面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安静了好一会儿,苏尘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压抑着的颤抖。
不是那种害怕的发抖,而是身上冷得不由自主的寒颤。
“很冷吗?”
他偏过头,低声问了一句。
“有……有一点。”
李凝竹的声音闷在被子底下,尾音微微发颤。
她本就有些体寒,往年秋凉之后都是小青先钻进被子替她暖热了被窝,她才肯脱了外衫进去。
如今这薄被又冷又硬,她缩在被子里蜷了半天,脚底的凉气顺着腿肚子一路往上爬,怎么也暖不过来。
苏尘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权衡一件极其要紧的事情。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面朝李凝竹的方向,将一只手臂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凝竹只犹豫了一息,便顺着那股力道挪了过去,把脸埋进苏尘的颈窝。
他身上的体温比她高出不知多少,隔着两层单薄的衣衫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气,像是一个烧得正旺的炉子。
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体温将她整个人裹住。
方才还钻心刺骨的寒意,竟在几个呼吸之间便被驱得干干净净。
她忍不住轻轻舒了一口气,呼出的热气落在苏尘颈侧,痒痒的,像猫尾巴扫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有再开口。
小院里只剩下远处断断续续的虫鸣和风过老槐时枝叶沙沙的响动。
苏尘放在她肩上的手轻轻收紧了一些。
她也悄悄地往他怀里又挪了半寸,把自己的鼻尖抵在他锁骨的位置。
帘子外头,小青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