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比云朵还蓬松
李凝竹的眼睛越睁越大。
她看着一碗稀溜溜的蛋清在苏尘手上变成一大碗雪白的泡沫，比牛乳还白，比云朵还蓬松，用竹箸挑起一块能拉出尖尖的角来。
这已经超出了她对鸡子的所有认知。
苏尘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右手搅动速度明显比方才慢了。
他没有停。
直到将最后一次白糖打入蛋清里，那泡沫细腻得像是用最细的筛子筛过的雪粉。
他才放下打蛋器，用竹筛在面糊里仔仔细细地滤了几遍，确保没有大的气泡残留在里头。
炉膛里的火已经烧了好一阵了。
他将面糊倒进那口专门请铁匠打出来的平底小锅，用竹片刮平表面，再将小锅放进陶炉中间那一层。
“成了。吃饭！”
苏尘舀了瓢水冲了冲手，在石凳上坐下来。
方才干活时不觉得累，如今一坐下，右臂便一阵阵发酸，连拿起竹箸都有些困难。
他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夹了几次都没能把菜夹起来。
“苏尘，你的胳膊是不是酸得厉害？”
李凝竹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他抖着手跟一块烧肉较了半天劲，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苏尘，我来喂你吧！小青，你帮苏尘按一按胳膊，别让他的筋络僵住了。”
李凝竹拿起竹箸，将刚才苏尘怎么都夹不住的那块烧肉夹了起来，另一只手虚托在下面接应，小心翼翼地送到他嘴边。
苏尘愣了一下，张嘴接了。
菜是凉的，可送到嘴边的动作是热的。
他嚼着那块凉了的烧肉，忽然觉得比热的时候还香。
小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闷声搬了张矮凳坐到苏尘另一边，把他的胳膊拉到膝上，十根手指搭上去，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她在宫里专门学过这套手法，力道掐得恰到好处。
苏尘靠在椅背上，张开嘴便有饭菜送到嘴边，右臂还有专人揉捏。
这可是他这辈子都没享受过的待遇。
李凝竹的俏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她垂着眼帘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不知是因为方才太累还是因为眼前这张脸太过下饭，这一顿愣是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炉膛里的火已渐渐熄了。
苏尘没有急着开炉，让铁锅在炉膛里借着余温多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直到炉壁摸上去已不觉烫手，他才用湿布包住锅柄将锅端了出来。
锅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锅里那东西随着震动微微晃了晃，表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一股热气从缝隙里丝丝地冒出来。
“离远些，烫！”
苏尘伸手按住李凝竹蠢蠢欲动的手背。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翻，将锅倒扣在陶盘上。
用刀背在锅底轻轻敲了两下，一个松软的、金黄色的圆饼便整个儿脱了模，安安稳稳地卧在盘子里。
那颜色是鸡子黄掺了牛乳之后特有的暖金色。
表面微微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顶部因热气膨起了几个不规则的弧度。
看上去又松又软，像是拿手一摁就能弹回来。
苏尘撕下边缘的一小块送进嘴里尝了尝。
甜度正好，蛋香和奶香混得恰到好处，咬在嘴里的触感是松软的。
不是硬饼那种实墩墩的嚼劲，也不是蒸饼那种密实的韧性，更像是含了一口热腾腾的云。
跟后世蛋糕店里那些用了泡打粉和精确控温烤箱的产品自然没法比。
但在贞观十五年的蓝田县，这块东西拿出去，没人会知道它叫什么，也没人会忘掉它的味道。
“尝尝吧，当心烫。”苏尘指了指盘中的蛋糕，温声道。
“你喂我吧！我怕烫。”
李凝竹没有伸手去接，反而抬眼看着他，杏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狡黠。
苏尘刚想说点什么，李凝竹却像一只等不及投喂的小兽般忽然往前一探，就着他的手在蛋糕上咬了一口。
动作太快，牙齿险些蹭到苏尘的指尖。
“好香，好好吃！”
她嘴里含着蛋糕，声音含含糊糊的，可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
那种绵软到极致的口感，裹着牛乳和鸡子的浓香，再加上白糖清甜不腻的回甘，一口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舌尖上炸开了一朵花。
她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软的东西。
太极宫里的糕点要么是硬的酥饼，要么是黏的蜜糕，从来没有一样能在齿间化开时带来这种飘飘然的错觉。
小青在旁边撇了撇嘴。
她撕下一小块送进嘴里，舌尖触到蛋糕的瞬间，脸色便变了。
她刚才还坚信公主殿下多多少少是在替苏尘夸张，这世上哪有东西能好吃到让人眼睛发亮？
现在她信了。
松软的蛋糕在嘴里几乎不用咀嚼便化开了，甜味和蛋奶香气顺着喉咙往下滑。
她张嘴想夸，发现喉咙里还堵着方才咽了一半的那口，急忙又塞了一点进去。
这次咬得太大口，蛋糕里残留的热气烫得她哈了两口气，两腮鼓得像个藏了食的松鼠。
“苏尘，这个叫什么？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凝竹舔掉嘴角沾着的一点蛋糕屑，意犹未尽地望着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块。
“用鸡子做的，其子也称作鸡蛋，就叫它蛋糕吧！”
苏尘从柴房取出一小罐蜂蜜，用竹签挑了些淋在剩下的那块蛋糕上。
琥珀色的蜜液慢慢渗进蛋糕蓬松的孔洞里，在暖金色的表面留下一道亮晶晶的蜜痕。
不大的蛋糕，很快便被两双筷子合力消灭得干干净净。
盘底只剩下几粒金黄色的碎屑。
小青拍了拍微微鼓起的小腹，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长叹。
“苏尘，这糕点我见都没见过，你若是开家店，就凭这一样东西，用不了多久便能成大唐首富。”
“大唐律令，为官者不得经商。违者，严惩。”
苏尘淡淡地丢了一句话过来。
小青的笑容僵在脸上，吐了吐舌头。
做官跟经商，只能选一个。
她怎么差点把这么要紧的事给忘了！
“不过，你们俩若是愿意出力的话，我可以在家里做好，你们拿到集市上去卖。”
“反正这小院是私宅，只要不是开门立店，律法也管不着。”
苏尘话锋一转，又补了这么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