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一旁看热闹的伙计们被这眼神扫到,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搁。
他们可都听说过,上回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泼皮在酒楼闹事,苏县尉一个人一条绳,没费多少功夫就把人全捆了扔进了县狱。
自那以后,蓝田县里再混的泼皮看见苏县尉的绿袍都得绕着走。
“掌柜的,这……这是咋回事?”
眼瞅着苏尘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一个胆子稍大些的伙计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苏尘居然说我报假案!好,好,好!我周某人一定要想个法子让他好看!”
周掌柜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模样活像一头发了狂的公牛。
伙计毫不怀疑,若是此刻递把刀到掌柜手里,他真能追出门去跟苏县尉拼命。
走出客栈好一段距离,拐过两条巷子,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苏尘方才那张冷冰冰的脸忽然一松,咂了一下嘴,笑着朝李凝竹邀功:
“怎么样?我俩方才配合得还不错吧?”
李凝竹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不由得重重点了两下头,脸上满是信服之色。
方才在客房里,苏尘细细跟周掌柜把这场戏如何演、何时翻脸、翻到什么火候一一交代了个清楚。
为了达到逼真的效果,掌柜更是不惜用川椒干末抹眼角,硬是把一双眼睛折腾得通红,看着像是被气疯了。
李凝竹在旁全程瞧着这一县尉一掌柜商量怎么演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蓝田县的人,跟宫里那些说话拐三个弯的家伙,确实不太一样。
“我估摸着,今晚周掌柜那边就该有动静了。”
苏尘捏了捏手指,那模样活脱脱像是在掐算的算命先生,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不太正经。
“不会那么快吧!那盗贼听起来不是挺谨慎的么?”
李凝竹歪着头想了想,忍不住开口分析。
能憋这么多天不动手,怎么也不像是会上这种拙劣圈套的蠢贼。
“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苏尘忽然扬起一抹坏笑,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啊?好……好啊!赌什么?”
李凝竹的思绪还沉浸在案情里,一下子没转过弯来。
“若是今晚抓到那盗贼,你便跟我同榻而眠。若是抓不到,我便许你一个心愿。什么心愿都可以!”
苏尘这话显然在肚子里转了不少圈,一出口便如行云流水,顺得很。
“同……同榻而眠?”
李凝竹的耳根腾地红了,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
黑暗中厮磨的体温,两个人汗涔涔抱在一起的喘息……
他这是又想——
不对不对,自己想哪里去了。
“你可别胡思乱想啊,就是一起睡觉而已,绝不多做。”
苏尘双手一摊,义正辞严地把话挑明了。
“近来天气转凉,地上寒气重,打地铺睡得我腰背酸痛。正好今晚让小青也体验一下那滋味。”
当然,他确实也没打算干什么。
就算真的要干什么,也不可能挑小青在旁边的时候吧?
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行那夫妻之事,他可没那个癖好。
李凝竹没有立刻回答,玉手攥成拳头,嘴唇紧抿,在心里飞快地拨着算盘。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杏眸里闪过一抹决然,干脆道:
“好,我跟你赌!”
她就不信那个贼会傻到连一个晚上都熬不住。
苏尘再会算人心,也不至于算得这么准。
两人并肩往回走,穿过坊市的东街时,秋风里忽然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那甜不是石蜜那种带着些微焦苦的腻甜,而是一种更清更轻的香气。
像是把花瓣浸在了蜜水里,甜得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
李凝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耸了耸鼻尖,柳眉微蹙,循着那股香气四处张望。
“这是什么味道?好生特别!”
她在宫里闲暇时最喜欢吃的便是甜食。
只是太极宫里公主太多,她又是最不受宠的那个。
每逢年节圣上赐下来的新奇糕点,等轮到她手上时,多半只剩下些边角碎渣了。
能吃上一口整块的桂花糕,她便能暗自欢喜上一整天。
“想吃?”苏尘问。
李凝竹没说话,用力点了两下头。
点完才想起自己身无分文,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
下一刻,苏尘直接握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朝香味的源头走去。
突然的力道让李凝竹脚步踉跄了一下。
她慌忙跟上,绢布被风掀起一角,眼前是苏尘笔直的肩膀和微微扬起的发梢。
“给我来些饆饠。每样馅料都要两个。”
苏尘在一家铺子前停下。
这铺子和周围那些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坊市铺面不同。
门口支着一口铁鏊子,旁边大陶碗里码着揉好的面团。
面板上摆着几只粗陶碟子,分别盛着芝麻、蜜枣泥、炒香的胡桃碎和一种李凝竹不认识的金黄色馅料。
一个深目高鼻,蓄着浓密胡须的胡人师傅正在铁鏊子前忙活。
用一柄扁铲翻动着鏊子上滋滋作响的面饼。
香气便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这东西叫饆饠,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吃食,做法跟后世的馅饼差不多。
只是馅料带着浓郁的胡风,芝麻和蜜枣用得尤其大方。
眼下这东西还未在大唐遍地开花,即便有铺子售卖,也多是在胡人聚集的坊市里。
蓝田县离长安城不远,沾了天子脚下的光,竟也有了这么一家。
不多时,那胡人师傅便用几张裁成方块的油纸将厚厚一摞饆饠包好,递了过来。
纸包还烫手,隔着好几层油纸都能感受到那股刚离了铁鏊子的热度。
苏尘从纸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裹着递到李凝竹手里:
“尝尝看,小心烫。”
李凝竹接过来吹了好一会儿才敢下口。
松软的饼皮在齿间裂开,里头裹着的蜜枣泥混着炒香的芝麻立刻涌了出来。
甜丝丝的馅料和微微焦脆的饼皮混在一处,那滋味让她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好吃!我从没有吃过这个。”
她嘴里含着饼,声音有些含含糊糊的,但眼里的光是藏不住的。
不是公主殿下的端庄微笑,倒像是一个寻常少女在集市上得了新奇吃食后最自然的欢喜。
“别急,慢慢吃。不够这里还有。”
苏尘把手里的油纸包往上掂了掂。
十来个饆饠,够她吃上好些天了。
眼下秋意渐深,天凉得早,点心也放得住,不必担心隔天便坏。
李凝竹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手里的饆饠。
这回她没有再藏在苏尘身后,而是并着肩走在他旁边。
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甚至有那么几步还带着些蹦蹦跳跳的意味。
活像一个终于被大人放出门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