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越是这种老手,越是忍不住
自打来到蓝田之后,这还是李凝竹头一回真正出门。
眼前的小巷不算太宽,勉强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
两侧的土墙高低错落,墙头上偶尔冒出一丛不知名的杂草,在秋风里东倒西歪。
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飘出炊烟,混着柴火和米粥的气味,不呛人,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苏县尉,早啊!”
“县尉这是又去办案?”
“苏县尉,我家那口子昨日还念叨您来着,说上回那案子断得公道!”
一路上,时不时有百姓停下脚步跟苏尘打招呼。
有撩帘子探出头来的妇人,有放下扁担直起腰的挑夫。
还有几个在巷口踢毽子的小孩,一看见苏尘便呼啦一声围上来,脆生生地喊着“苏县尉”。
苏尘一点架子也没有,挨个笑着回应。
不时弯腰摸摸某个小孩的脑袋,或者停下来跟上了年纪的老人寒暄两句。
有些村民看见苏尘经过,还会转身跑回屋里,不一会便捧着几个蒸饼或是半碗腌菜追出来往他怀里塞。
苏尘推辞不过,只得接下一个蒸饼,谢了又谢才脱身。
这一幕幕落在李凝竹眼里,让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以前从未细想过的道理。
在皇宫里,别人对她毕恭毕敬,是因为她是公主。
而在这蓝田县,百姓对苏尘笑脸相迎,是因为他是苏尘。
两个人走过两条街,在一家规模不大的客栈前停住了脚步。
客栈掌柜是个身材发福的中年人,个头不高,圆滚滚的肚皮把腰带撑得有些吃紧。
他见了苏尘,像是见了救星,忙不迭地从柜台后迎出来,脸上的肉随着步子一颤一颤的。
“苏县尉,您可算来了!我按您吩咐的,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没有让人把报官的消息传出去。”
“可那盗贼像是长了顺风耳似的,这几日愣是没再动过手。”
掌柜压着嗓子说这话时,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抖,满是不甘心。
“上楼说。这儿人多眼杂。”
苏尘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客栈大堂里几个正埋头擦桌子的伙计。
几人各忙各的,似乎谁也没有往这边多看一眼。
三人进了二楼一间最靠里的客房,掌柜关上门,上了门闩,又回头确认了一眼窗户是关着的,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县尉,这位是?”
他这才注意到跟着苏尘一道来的李凝竹,疑惑地上下打量了两眼。
这女子身形窈窕,虽遮着脸,露出的那双眼睛却美得惊人,跟苏县尉从前身边见过的人都不太一样。
“这是我堂妹。叔父一家搬去南方,往后她便借住在我这儿了。”
苏尘轻车熟路地解释道。
掌柜“哦”了一声,也没再多问,替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又给苏尘搬了张干净的凳子。
“苏县尉,您说句实话,那盗贼是不是闻着味了,打算就此收手不干了?”
掌柜搓着两只肥厚的手掌,声音里满是肉疼。
他发现客栈遭窃的时候,那贼已经顺走了好几回。
前前后后加起来,少说也折了四贯钱。
四贯!
那可是他这小客栈起早贪黑干上好几个月的利钱。
光是想想这个数目,他就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放心,这贼既然尝了那么多的甜头,绝没有就此收手的道理。”
苏尘端起热水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
“你想得没错,他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这才不敢轻举妄动。”
“但越是这种老手,越是忍不住。忍得了三五日,忍不了十天半月。”
“要是不趁这回把他揪出来,过阵子风声一过,他准会卷土重来。”
这倒不全是穿越者开了天眼。
人心这玩意,不管放在哪个朝代,道理都差不太多。
小偷小摸和杀人放火不同,偷顺了手就会有瘾,跟老周头喝他的蒸馏酒一个道理。
“那不对啊,苏县尉。”
掌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身子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道:
“除了那天跟着我的贴身伙计之外,整个客栈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报官的事。”
“可那伙计我查过,派人把他翻了个底朝天,家里穷得叮当响。”
“这些日子手上从没见过说不清来源的钱财,连件新衣裳都没添过。”
他说到后面,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茫然。
不管怎么看,谁都像是没嫌疑的,谁又都像是摆脱不了干系。
这案子像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苏尘听完,也不急着接话,只是用手指一下下地叩着桌面。
“他没有异常,不代表就可以彻底洗净嫌疑。”
苏尘放下杯子,语气笃定,像是对这案子的来龙去脉已经心里有谱。
“这么着,等会儿你我演一出戏。那贼憋了这些天没动手,再谨慎的人也到了忍耐的极限,这两天必定会露出尾巴。”
李凝竹坐在一旁,捧着热水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但方才两人之间的每一句对话,她都听进去了。
此刻,她心里也和掌柜一样好奇,苏尘到底会用什么样的法子,把这个藏头藏尾的贼从暗处揪出来。
楼下大堂里,伙计们正趁着午后没客人的空当,擦桌子的擦桌子,扫地的扫地。
茶壶碰着杯盏,水声哗哗,混杂着伙计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苏县尉,您要是抓不到贼就直说,何必跟我浪费时间耗在这里?!”
“我打开门做生意,不是陪您断这些无头的官司!”
这是掌柜的声音,嗓门大得恨不能把屋顶的瓦片都掀翻。
“我看是你自己监守自盗,偷了银钱赚了花账,贼喊捉贼这才报的假案吧?”
“周掌柜,你报假案的事本官还没有追究,你倒先教训起本官来了!”
苏尘的声音不紧不慢,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几个伙计停下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
楼上,掌柜面红耳赤,额上青筋直跳,指着苏尘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苏尘则一脸无所谓地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那表情就像这件事跟自己一文铜钱的关系都没有。
他说完便站起身,朝李凝竹递了个眼色,头也不回地下楼。
身后的掌柜像炸了毛的公鸡,一路追着他骂到楼梯口,声音尖利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苏县尉,你等等!你给老子把话说清楚!”
苏尘理都不理他,步子不疾不徐,领着李凝竹穿过大堂,朝客栈大门走去。
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刹那,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李凝竹跟得太紧,一时没收住步子,鼻尖直直地撞上了他的后背,疼得她闷哼了一声。
苏尘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冷冷地落在追下楼的掌柜身上。
“周掌柜,你报假案的事,本官暂且不与你计较,但会依律记录在案。”
“日后你休想再拿这件事来浪费本官的时间。”
那目光里带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跟方才在楼上时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