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结束,周寒星照例坐在场边喝水。
22号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41号。”
周寒星看了他一眼。
22号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知道31号怎么说你吗?”
周寒星喝了口水。
“不知道。”
“她说你是淘汰的人。”22号的表情有些不忿,“第一轮肯定走。还说你是来部队蹭饭的。”
周寒星放下水壶。
“哦。”
22号愣住了。
“哦?”他瞪大眼睛,“你不生气?”
周寒星看着他。
“生气有用?”
22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说:“可她那么说你,你不难受吗?”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望着远处的山,目光有些飘。
22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灰蒙蒙的山影,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41号,”他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周寒星沉默了几秒。
“想写信。”
22号愣了愣。
“写信?给谁?”
周寒星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去找教官。”
22号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头。
写信?给谁写?
周寒星走到山坡上,山鹰正站在那里抽烟。他手里拿着个本子,时不时往训练场的方向看一眼。
“报告。”
山鹰回过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41号?有事?”
周寒星走到他面前,站定。
“教官,我想写几封信。”
山鹰挑了挑眉。
“写信?”
“嗯。”周寒星点头,“这次进来的急,没来得及跟老家那边说一声。我想写几封信,报个平安。”
山鹰沉默了几秒,打量着她。
这丫头来基地快一个月了,平时话少得可怜,除了训练就是吃饭,从不提老家的事。今天突然说要写信?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
“你写。到时我安排人给你送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此一次。”
周寒星点头。
“谢谢教官。”
山鹰带着她来到队部的办公室。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作息表。窗外的光线有些暗,山鹰拉亮了头顶的电灯。
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张信纸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写吧。写完了交给我。”
周寒星在桌边坐下,拿起钢笔。
山鹰没有走,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
但余光一直落在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周寒星没有理会他的打量。
她铺开信纸,凝神片刻,开始落笔。
第一封信,写给杨老师。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杨老师您好:
我是周寒星。因故未能当面道别,特此写信致歉。
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心和帮助。您给我找的那些教材,我都带在身边,一直在自学。初一的课程已经学完大半,不懂的地方记了下来,等有机会再向您请教。
因特殊原因,我暂时不能回来上学。但请您放心,我不会荒废学业。等以后回老家,一定亲自登门拜访,当面向您道谢。
学生周寒星”
第二封信,写给钟医生。
“钟医生您好:
我是周寒星。上次在您那儿看病,多谢您的诊治和叮嘱。
姥爷的腿已经做了手术,很成功。现在留在首都继续复查,恢复得很好。您开的那些调理建议,我们都记着,一直在照做。
感谢您的帮助。等以后有机会,一定当面致谢。
周寒星”
第三封信,写给杨大强。
“杨队长您好:
我是周寒星。因故需要留在首都一段时间,暂时回不来了。
家里的院子,麻烦您帮忙照看着。柴禾和水缸都收好了,钥匙在我姥爷手里,等以后回去再取。
给您添麻烦了,多谢。
周寒星”
三封信,都不长。但每一封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写完最后一封,周寒星放下笔,把信纸折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山鹰面前。
“教官,写好了。”
她把三封信和那个布包一起递过去。
山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
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
他愣了一下。
41号是东北的?
那个偏远的、天寒地冻的东北?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地址是东北?”他问。
周寒星点头。
山鹰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信和布包收好。
“行。我安排人送出去。”
周寒星看着他。
“谢谢教官。”
她转身要走。
“41号。”山鹰忽然叫住她。
周寒星停住脚步,回过头。
山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老家那边,还有亲人吗?”
周寒星沉默了一瞬。
“姥爷在首都。”
山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去吧。”
周寒星转身走了。
山鹰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东北农村。
一个十三岁的丫头,从那么偏远的地方,一路到了首都,进了特种兵选拔基地。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想起那天陈教官说的话:“她不是打不过,是身体扛不住。”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体底子那么差,却能躲过17号全力进攻十七八分钟。
这种身手,是从哪儿来的?
山鹰把信收好,掐灭烟头,走出办公室。
一周后。
东北,红旗公社第三生产队。
三封信,像三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再次激起一圈圈涟漪。
第一封信,送到了县中学。
杨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一个邮递员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杨老师,您的信。”
杨老师接过,低头一看,愣住了。
寄信人地址栏是空白的。但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
是周寒星的。
他急忙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不长,但他看了很久。
“因故未能当面道别。”
“初一的课程已经学完大半。”
“等以后回老家,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杨老师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那个丫头,真的飞出去了。
他想起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里,眼神沉静,条理清晰。她说要在家自学,他还有些担心。可现在?
她不但自学着初一的课,还说“学完大半”了。
杨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然后他笑了。
这孩子,比他想的有出息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