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星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这个老将军和刚才那个参谋长不一样。他不是在试探,也不是在说服,他只是真的好奇。
“我姥爷是猎户。”她说,“我从小跟着他在山里跑。”
老将军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往后靠了靠,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说。
“小同志,我想邀请你参加一个训练。”
周寒星愣了一下。
“训练?”
“对。”老将军说,“封闭式的。国家最高级特战队的选拔训练。”
周寒星没有说话。
老将军继续说:“你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通不过,你可以回东北继续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他看着周寒星。
“这是我能给你最好的选择。”
周寒星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小,粗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
她想起姥爷的脸,想起他说“姥爷在这儿等你”时眼里的光。
她抬起头。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老将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小同志,”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国家现在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
“而你们,也有这个责任。”
周寒星低下头。
她想起母亲活着时常说的话:“寒星,你爹爹是英雄,他在前线打仗呢。”
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纳鞋底时脸上的笑。
想起母亲最后躺在那张草席上,额头上那个凝固发黑的伤口。
她想起姥爷瘸着腿在山里走了一整天,就为了给她攒学费。
想起姥爷把那叠皱巴巴的钱推到她面前,说“姥爷在山里攒的”。
想起姥爷躺在病床上,冲她挥手说“去吧,姥爷在这儿等你”。
她抬起头。
“我姥爷怎么办?”
老将军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什么。
“周大山同志,”他说,“可以在我们这儿当门卫。安全方面你完全放心。”
他看着周寒星。
“我向你保证,你姥爷不会有任何事。”
周寒星沉默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过了很久,周寒星开口了。
“我考虑一下。”
老将军点点头。
“好。”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备车,送小同志回医院。”
他放下电话,走回周寒星面前。
“你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周寒星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将军还站在沙发旁边,看着她。
“首长。”
“嗯?”
“您说的那个训练,要多久?”
老将军沉默了一瞬。
“三年。”
周寒星点点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车子驶出那个僻静的大院,拐上回医院的路。
周寒星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但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老将军的话一遍遍地在耳边回响。
“封闭式训练,三年。”
“通过了,就是特战队的人。”
“通不过,可以回东北继续读书,毕业后到情报部门上班。”
“你姥爷,可以在这儿当门卫。”
周寒星闭上眼睛。
三年。
她本来以为,来京市最多一个月,陪姥爷治好腿,就回老家。回那个小山村,回那两间土坯房,继续过她平平淡淡的日子。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孙建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从上车到现在,周寒星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她的侧脸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孙建国能感觉到,那安静下面藏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起昨天周寒星画那张图时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上睡着时的样子,想起她刚才从参谋长办公室出来时的样子。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话说出来太轻了。
他想说“这是为你好”,但这话说出来太假了。
他只能沉默着,把车开得又稳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点什么。
车子在医院后门停下。
周寒星推开车门,下了车。
“小周同志。”孙建国忽然开口。
周寒星回过头。
孙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号码我给你姥爷留了。”
周寒星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孙建国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后门,很久没有动。
周寒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萧策正靠在床上看书。
他抬起头,看见周寒星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脸上没有昨天那种疲惫,也没有前天那种冷漠,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萧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敢问。
周大山也看出不对了。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看着外孙女。
“星丫头,怎么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担心,“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周寒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今天不忙,就回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周大山。
“姥爷,我带你下楼走走吧。”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啊好啊。”他放下缸子,掀开被子,“姥爷这些天天天躺在床上,都躺累了。你扶着我走走。”
周寒星扶着他下床,穿上鞋,慢慢往外走。
萧策靠在床上,看着祖孙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他想起周寒星刚才看他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刀子,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花园不大,在住院部后面。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阳光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几条石板路交错着,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病人,有的裹着棉袄打盹,有的小声聊着天。
周寒星扶着周大山,慢慢走到一张空着的长椅前,扶他坐下。
周大山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星丫头,你也坐。”
周寒星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山没有催。他了解自己的外孙女,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