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霆抿了抿唇。
他知道林母惦记时安。
虽然顾寒霆将离婚的责任全部揽了下来,但跟林家父母说好了不能够外传,免得影响两家的合作。
为了利益,林父答应了。
林母几次托人问过孩子的近况。只是那时候顾老太太正恨着林晚,听见林家两个字,连茶盏都要重重放回桌上。
这些东西送来时,老太太连看都没看完,直接让人封进了库房。
顾寒霆为了隐瞒离婚的真正原因,也只能随了顾老太太。
更别说那段时间,顾家上下都在一团乱麻里。
时安夜里哭得厉害,老太太一提林晚就红了眼,林家又隔着离婚的旧账不敢上门。
于是这件浅蓝小披肩,就这样在库房里睡了三个月。
顾时安的小眼睛盯着木匣。
【库房。】
【本少爷真的有库房。】
【这里面都是本少爷的东西?】
他正想给自己加一个气派的头衔,目光忽然落到那块小披肩上。
浅蓝的布料叠得齐整,边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针脚一针挨着一针,连弯折的地方都收得妥帖。
顾时安的小鼻子动了动。
【这是什么人的味道?】
【不是笨女人。】
【不是奶奶。】
【也不是笨爹。】
【陌生。】
他立刻往江念那边挪了挪,小脚缩回薄被里。
江念看向顾寒霆。
“顾先生,这件礼物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顾寒霆把便签放回桌面:“林晚离开后没多久,林家派人送来的。”
吴管家在旁低声补了一句:“当时林家送来的不止这一件,还有几套小衣服,小银镯,长命锁。老太太正在气头上,吩咐都登记封存,没让拿进婴儿房。”
江念听着,心里像被一根细线轻轻牵了一下。
孩子缺席的亲情,并非从来没有伸过手。
只是大人的伤心,怨气,体面,把那只手挡在了门外。
“这些东西封存前登记过吗?”
吴管家立刻点头:“登记过。库房也干燥,没受潮。只是到底放了几个月,我才先拿这一件上来。”
顾时安继续盯着披肩。
【放了几个月?】
【那就是旧东西。】
【旧东西不准靠近本少爷。】
【除非笨女人检查。】
想到这里,他又看了江念一眼。
江念接住他的目光,轻轻揉了揉他小腿边的被角。
“小少爷放心,姐姐不让陌生东西直接靠近你。”
顾时安哼唧了一声。
【交给你啦~】
门外这时传来顾老太太的声音。
“我能进来吗?”
吴管家忙过去开门。
顾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视线一落到桌上的木匣,脚步便慢了半拍。
她看见那块浅蓝披肩,也看见了那张便签。
老太太没立刻说话。
吴管家把便签递过去。
顾老太太接了,眼睛扫过那行字,捏着纸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安静下来。
顾时安看着奶奶,疑惑地吐了个泡泡。
【奶奶怎么不说话?】
【这东西很厉害?】
【能让奶奶安静?】
顾老太太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便签放回桌上。
“林家主母这手针线活儿,倒是没丢。”
江念听出来了,老太太心里那层硬壳,已经被这几个字顶开了一道缝。
顾老太太看向江念。
“念念,东西是无辜的。”
“你替时安看看,能不能用。若不合适,就继续收起来。若合适,也别因为大人的旧账,真把孩子该知道的东西全挡没了。”
“我当时气归气,可也不能一辈子把时安的外家当成仇人。林晚欠孩子的,林晚自己慢慢补。林家若真心疼孩子,也该给他们一个守规矩的机会。”
江念心头热了热。
老太太嘴硬,心却从来没有偏到糊涂的地步。
如果可以,她真的挺想让老太太知道真相的。
她认为如此和蔼慈祥的老太太,一定能够理解当初林晚的痛苦。
只是……
这么隐私的事情,不该由江念开口。
而是顾寒霆跟林晚商量好了再决定。
“好。”
江念把披肩摊开,沿着布边一处处看。
针脚细密,收线藏在里层,没有露出线头。布料摸着软,贴到手腕内侧也不刺。
角落那个安字用了同色偏深的线,绣得小,靠近边角,不会磨到孩子下巴。
她又低头闻了闻。
没有异味。
适合小孩子。
江念拿起披肩一角,对着光看了看。
“布料可以,针脚也安全。没有硬珠,金属扣,装饰线头。”
“可以给小少爷用。”
“但现在不建议直接披在小少爷身上。”
顾老太太忙问:“是哪里不妥?”
“不是东西不妥。”
江念看了一眼顾时安:“是关系不熟。”
“小少爷对陌生气味,陌生物品都敏感。外婆这个称呼,他还没熟悉。礼物再好,也不能一上来就贴到他身上。”
顾寒霆看着她。
“那该怎么做?”
“先做最轻的安全预告。”
江念把披肩折回原来的大小,放在桌上靠外的一侧。
那里离婴儿床有一段距离,顾时安能看见,却碰不到。
“今天只让小少爷看见它。我们告诉他,这是什么,谁给的,不要求他喜欢,也不让他立刻碰。等他不排斥了,再慢慢靠近。”
这一招跟许小棠放下军帽的做法差不多。
对孩子很受用。
终归就是需要耐心跟时间。
顾时安的小脸绷着。
【陌生东西。】
【不准靠近。】
【只能站远点。】
他的视线却又跑到那个安字上。
那个字小小的,线脚温柔,像是有人把他的名字捧在掌心里,一针一针藏进布里。
顾时安盯了一会儿。
江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放得很轻。
“小少爷,那是你的名字。”
顾时安的小耳朵动了动。
江念隔着一段距离指给他看:“这是外婆给你做的小披肩。外婆是妈妈的妈妈。她在你满月的时候,亲手绣了你的名字。”
顾时安听见外婆两个字,眨了眨眼睛。
【外婆?】
【妈妈的妈妈?】
【那是奶奶那种人?】
他看了看顾老太太,又看披肩。
【听起来……可以待观察。】
【但是还不能靠近。】
顾老太太在旁看着,心里一阵发酸。
孩子没有哭,没有扭头不看。
他竟然真的在认真看。
老太太忽然想起,这几个月她提起林家时的冷脸,想起自己让管家把礼物全封起来时那句别拿来碍眼。
那时她只觉得,林晚走得狠,林家也没脸再来认孩子。
可时安以后长大,总要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顾家疼他。
林家若也疼他,那份疼不该被她藏进库房里,藏到孩子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林晚。
她当初走得那么决绝,背后若真有不能说的病痛,自己这段时间的怨,未必全都落在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