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霆的拇指在床栏的边沿来回蹭着,那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江念。”
江念正弯腰去捡掉在床脚的小袜子,听他这么一唤,直起腰来。
“顾先生,怎么了?”
顾寒霆的视线还落在儿子脸上,没移开。
“有件事,我寻思着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江念心里那根弦轻动了动。
跟顾寒霆处了这些日子,她摸得清这男主的脾性。他惯常说一是一,话到嘴边从不兜圈子。
能让他这样斟酌着开口的事,必定不轻。
有点麻烦啊。
江念把小袜子搁回床头柜上,端正了脸色:“您说。”
顾寒霆喉头滚了一下,目光总算从儿子脸上挪开,落到江念身上。
那眼神里头不见喜怒,可江念偏从中读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时安的妈妈,过些日子要回来了。”
江念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像一块石子投进了夜里头的静水,半天才漾开圈来。
她的脑子先是空了一瞬,紧跟着大脑里浮现出书中关于顾时安母亲的介绍。
顾时安的亲妈,姓林,闺名一个晚字。京都老牌的书香门第出身,自小学画,是圈子里头叫得上号的青年画家。
这个女人骨子里头淌的是另一种血,向往的是天南海北地走,是画布上的山川湖海,唯独不是高门大院里那一方天井。
她跟顾寒霆,说到底是两家联姻牵的线。一个是顾氏的当家人,一个是林家的掌上明珠,强联手,门当户对。
可这桩婚事里头从头到尾就没掺过半点情字。两个人客气地结了婚,又客客气气地有了顾时安,最后还是客客气气地散了。
书里写得明白,他们那叫和平分手。没有撕扯,没有算计,连孩子的归属都谈得心平气和。
以顾寒霆的性格,既然林晚主动提出离婚要走,他绝不可能挽留,即便两个人离婚会遭到顾家跟林家的反对,但林晚执意离开,顾寒霆不选择挽留,谁也不可能拦得住。
林晚拿了画笔远走他乡,把顾时安留给了顾家,此后几年只在年节里寄些东西回来,人却难得露面。
江念记得,按着原书的走向,这女人要到很后头的剧情里才会重新踏进顾家门。
可现在……才哪到哪。
江念的指尖在床头柜的边沿点了点,心思转得飞快。
唯一的解释——
剧情走偏了。
偏在哪儿,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她穿书而来,得到系统奖励的婴语金手指。
把这潭原本平静的水搅活了。
顾时安从那个谁抱都不要的冷硬小娃,变成了如今会撒娇会吃醋会惦记别家孩子的小少爷。
顾寒霆从那个连儿子的脸都不敢碰的甩手掌柜,变成了今晚肯坐在床边给孩子顺胎毛的爹。
这些动静,隔着千山万水,到底还是吹到了那个女人的耳朵里。
来者是善是恶,江念一时拿不准。
她稳了稳神,没让心里头那点波澜露在脸上。
“顾先生。小少爷的妈妈回来,是好事。孩子总归是想娘的。”
“即便你们已经离婚了,但她永远是小少爷的母亲,这一点不会改变,我想她内心也很爱小少爷的。”
顾寒霆看着她,眼底那点凝重淡了些。
“我跟她,早就清楚明白地了断了。这点你不必多想。她这次回来,名头是国内有个画展,顺道看孩子。”
“如果她……对你有什么言词,你解决不了,告诉我或者老太太,我们会解决。”
江念好奇地问道:“林晚小姐是那样的人吗?”
毕竟顾寒霆跟林晚曾经结过婚,还有了孩子。
应该对这个前妻了解地更深一点。
“她不是,但是世事难料,毕竟我们分开也有一段时间了,她经历了什么,在国外变得如何……谁说得准?”
“江念,我很感激你,是你的到来让时安不再哭泣,也拯救了很多崽崽,也……帮助了我,让我慢慢学会如何去做一个好父亲。”
“我对于优秀的人才从不吝啬于奖励,所以我给你奖金,加工资,福利待遇翻倍,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是你应得的,也只有你能做到。”
顾寒霆说到这,定定地看着江念:“所以我不希望因为孩子母亲有可能做出什么的事情,影响到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
江念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顾先生。”
她心里头那些弯绕,半个字都没往外吐。
身为顾时安的专属看护,有些话不该她问,有些心思更不该她有。
她要的,从来就是抱紧顾家这条大腿,攒够了本钱,护着一家人在京都站稳脚跟,改变命运,好回归现实世界拿十亿各种潇洒。
顾家的家务事,她本不该掺和。
可偏生床上躺着的,是她一手焐热的小少爷。
这一个月里头,她悉心照顾,听他那些口是心非的小心思,看他从一块捂不化的冰,一点点暖成了会往她肩窝里拱脑袋的小猫。
一开始只是单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回去自己的世界。
如今,在这个世界留下来的羁绊,这些自己亲自照顾,慢慢变好的崽崽……
要说半点不在意这孩子往后的去处,那是假话。
“她……”
江念斟酌着开口:“打算待多久?会把小少爷接走吗?”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
顾寒霆摇头。
“接走是不可能的。”
他的语气没给商量的余地:“时安的户口在顾家,往后也由顾家养。这些都是离婚协议都已经写好的东西,她要看孩子,可以,按规矩来,包括她背后的林家。”
“当然,她是孩子的生母,林家也是孩子的外家,只要他们不作妖的话,他们要给时安更多的爱,我欣然同意。”
“即便我们离婚了,我也不想影响孩子,林晚也是这么想的,这是我们离婚必须达成的共识。”
江念松了半口气。
只要孩子不离开顾家,许多事就还在可控的范围里头。
“我知道了,顾先生,不管林晚小姐……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我会顾好小少爷的。”
顾寒霆眯了眯眸子:“江念,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明白就好。”
“我会的。”
……
顾寒霆从婴儿房出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手指捏住门把缓缓带上,金属锁舌入槽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
他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调整了一下领口,才往楼下去。
客厅里,顾老太太靠在藤椅上,半阖着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拐杖顶端的玉柄。
听到脚步声,她眼皮子抬了抬。
“跟念念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