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老爷子走上台的时候,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
他拄着拐杖,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声音洪亮。
“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薄家,见证我鄙人的孙女,认祖归宗。”
台下响起掌声。
薄老爷子等掌声稍歇,继续说道:“今柚这孩子,在外面生活了十四年。这十四年,薄家欠她的。从今天起,她就是我薄家的人,谁要是在背后嚼舌根,那就是跟我薄家过不去。”
这话说得不重,但分量极重。
台下几个本来还在交头接耳的太太,立刻噤了声,端端正正坐好。
薄老爷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名下薄氏百分之十的股份,已经转到今柚名下。”
台下鸦雀无声。
薄老夫人坐在主桌,脸上的笑容得体大方,但攥着餐巾的手指收紧了。
百分之十的股份,她才百分之五。
她的目光扫过台上的沈今柚,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薄老爷子讲完话,主持人接过话筒,笑着说:“下面,有请今柚小姐跳开场舞。”
薄老夫人放下餐巾,嘴角微微扬起。
她冲旁边的一个年轻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个年轻男人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五官端正但眼神轻佻,一看就是那种被家里惯坏了的小少爷。
他整了整领带,朝沈今柚走过去。
“今柚小姐,”他微微弯腰,伸出手,声音故作温柔,“我是顾家顾明远,你奶奶让我来陪你跳开场舞。”
沈今柚看着他,眨了眨眼。
顾明远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嘴角挂着自信的笑。
他在等,等沈今柚把手放进他掌心。
在他看来,这种从Z市来的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被薄家少爷邀请跳舞,肯定受宠若惊。
沈今柚转头看向薄老夫人。
薄老夫人端着酒杯,嘴角噙着笑,那表情分明在说。
我给你安排的人,你敢不要?
“华尔兹,会吗?”薄老夫人问。
正厅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
华尔兹。
这是豪门宴会的标准开场舞。
每一个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女孩,从小学的不是钢琴就是芭蕾,不是芭蕾就是社交舞。
华尔兹是最基本的。
但沈今柚不是在这个圈子里长大的。
薄老夫人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问。
如果不会,那就别怪别人说你是乡下来的。
正厅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端起酒杯假装没听见,有人偷偷看向沈今柚,等着看她的反应。
薄瑾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刚要开口。
“华尔兹啊。”
沈今柚的声音响起来了。
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笑。
她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桌子上,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奶奶,华尔兹我不会。”
正厅里更安静了。
薄老夫人的笑容深了一点。
“但是……”
沈今柚抬起头,看着薄老夫人,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
“我会跳别的。”
沈今柚收回目光,看向顾明远,笑了。
那笑容很甜,露出两颗小虎牙。
“不用了,”她说,声音清脆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我自己有人选。”
她转身,朝台下伸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江姜坐在圆桌旁,正低头整理裙摆,感觉到周围的视线齐刷刷地射过来,抬起头,对上了沈今柚笑盈盈的眼睛。
“这位美女的小姐姐能否有幸请你跳一支舞。”
江姜愣了一下。
沈今柚又往前伸了伸手,歪着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愣着干嘛?上来啊。”
江姜站起来。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是谁啊?”
“江家的女儿,就是那个……从外面找回来的。”
“江家?做房地产的那个江家?”
“对对对,就是那个。”
“她会跳舞?”
江姜走上台,站在沈今柚旁边。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她看着沈今柚,小声说:“我没准备。”
“你什么时候需要准备了?”沈今柚也小声回她,“你就当在家里跳就行。”
江姜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江姜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Z市那个小小的舞蹈室。
养母是个舞蹈老师,个子高高瘦瘦的,特别优雅。
她从小就跟着养母学舞,从最基础的下腰,劈叉开始,一点一点地学。
养母教舞的时候很严格,一个动作做不好就要重复几十遍。
江姜那时候觉得养母太凶了,现在想起来,那些严格的训练,是养母能给她最好的东西。
养母说过一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跳舞的时候,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在Z市,她做得到。
来了京城之后,她忘了。
每次沈今柚来找她玩,都要在舞蹈室外面等很久。
沈今柚等得不耐烦了,就趴在门缝往里看,看江姜在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练。
后来沈今柚也顺便学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喜欢跳舞,是因为等江姜太无聊了。
音乐的前奏响完,江姜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皮完全掀开了,瞳孔里映着舞台的灯光,亮得像碎钻。
这一次,她不躲了。
她的身体动了起来。
音乐的旋律充满了力量感,每一个节拍都像在敲打心脏。
沈今柚站在她对面,踩着高跟鞋,动作算不上专业,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
但此刻,站在正厅中央的这两个女孩,不是表演。
她们在跳舞。
不是跳给任何人看的,是跳给彼此的。
江姜在她旁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光。
她不是在跳舞,她是在发光。
宴会厅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两个女孩身上。
一个跳得专业,一个跳得开心,但谁也没压过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杨子由站在台下,双手插兜,下巴微抬,维持着霸总站姿,但他的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难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台上,他悄悄松了松领带,肩膀微微垮下来,叹了口气。
装了一整天,累死了。
但一抬头,看见李家乐往这边看,他立刻又端起了下巴,整了整领带,恢复了那副本少爷天下第一的表情。
李家乐:……当我没看见。
梁嘉晖靠在柱子旁边,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台上。
他的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打拍子。
“哇塞,社牛姐跳舞也好牛啊!”
“江姜也是。”
“她俩不愧是朋友。”
“江姜平时在学校一声不吭,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面。”
苏辰远推了推眼镜,小声对南桥说:“跳得真好。”
南桥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也停在台上。
谢妄站在角落里,看着沈今柚和江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顾笙在他旁边,轻声说:“牛啊!”
谢妄嗯了一声。
薄老夫人坐在主桌,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
她没想到沈今柚会拒绝顾明远,更没想到她会拉一个女生上台跳舞。
更没想到她会跳舞。
她看了薄瑾辰一眼。
薄瑾辰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台上,嘴角带着笑。
薄老夫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胸口烧起的怒火,压都压不下去。
音乐落下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江姜的裙摆还在微微晃动。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有人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谁家的女儿,跳得真好。
江姜站在舞台中央,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泛着红晕,眼睛亮得像碎钻。
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不是挑剔,是欣赏。
她忽然有点恍惚。
在京城江家,她永远是那个从外面找回来的女儿,是江柔的陪衬,是江母口中的扫把星。
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沈今柚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小声说:“看,他们都在看你。”
江姜没说话,但攥着沈今柚的手紧了一下。
二楼,谢妄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两个女孩身上。
南野站在他旁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酒杯,嘴角挂着他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笑。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谢妄,你妹妹很鲜活。”
谢妄转头看了他一眼。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南野晃了晃酒杯。
谢妄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顾笙站在另一边,双手撑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温柔地看着舞台。
她轻声说:“她特别像风。”
谢妄和南野同时看向她。
“来去自由,不等人,也不绕弯。”顾笙笑了笑,“跟我们这些人不一样。”
这个圈子太重利益了,无论干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束手束脚的。
南野挑了挑眉:“你这是夸她还是骂我们?”
“夸她。”顾笙说得很干脆。
谢妄收回目光,看向舞台。
沈今柚正拉着江姜下台,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噔噔”响,差点绊了一下,被江姜扶住了。
她站稳之后,回头冲江姜做了个鬼脸,江姜被她逗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妄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如果说这些世家贵女像玫瑰”
南野和顾笙看向他。
“那她就像野蔷薇。”谢妄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长在路边,自己开花,自己结果,长满了刺。”
从上到下写着爱看不看,不缺你这一个观众。
南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了?”
谢妄没回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玫瑰有玫瑰的矜贵,野蔷薇有野蔷薇的自由,不必一样,各自开得尽兴就行。
主桌那边,薄老夫人的脸色已经不太好了。
她本来计划得好好的。
让顾明远请沈今柚跳开场舞,沈今柚不会跳,当众出丑,然后她再大度地圆场,既给了沈今柚一个下马威,又显得自己这个奶奶宽厚大度。
结果呢?
沈今柚没出丑。
她跳了,还跳得挺好。
虽然不是华尔兹,但那又怎样?
台下那些掌声是实打实的。
薄老夫人手上攥着餐巾。
她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位置。
顾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大概是觉得没面子,提前离场了。
她又看了一眼薄瑾辰。
薄瑾辰端着酒杯,目光还落在沈今柚的方向,嘴角带着笑。
薄老夫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她这辈子,还没这么憋屈过。
宴会厅外,江家人还没走远。
江母推着江柔的轮椅,走在酒店外面的石板路上,高跟鞋踩得哒哒响,每一步都带着怒气。
江父跟在后面,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太过分了!”江母的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那个沈今柚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从Z市来的野丫头吗?仗着薄家撑腰,就敢把我们赶出来?她以为自己是谁?”
江柔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手指攥着扶手。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在翻涌。
“妈,”她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委屈,“其实不怪沈今柚……是江姜。她明明知道沈今柚是薄家大小姐,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害我们在那么多人面前出丑……”
江母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看向江柔,眼睛里冒着火:“你说得对!就是江姜!那个扫把星!她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见不得你好!”
江父在后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江母的脸色,又闭上了。
他知道江柔在说什么。
但他也知道,江姜确实不知道他们要去认亲宴。
他们根本没告诉江姜。
他没说。
有些话,说出来太伤人。
不说,至少还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江柔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短到江母根本没看见。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江姜,你等着。
沈今柚,你也等着。
她们还没走出酒店的范围,江母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江家老宅的管家。
她皱了皱眉,接起来:“什么事?”
电话那头,管家的声音很急:“太太,出事了!网上突然爆出来好多关于小姐的黑料,霸凌同学、买通老师改成绩,还……”
江母的脸色“唰”地白了。
“什么?谁发的?”
“查不到来源……但转发的速度很快,已经上了同城热搜了……”
江母的手开始抖。
江父抢过手机,听了几句,脸色也变了。
他看了江柔一眼。
江柔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一脸无辜:“爸,怎么了?”
江父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给江母,转身大步往停车场走。
“先回家。”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江母推着轮椅跟上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江柔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前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江父江母的表情里读出来了,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