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瑾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三明治,正在看手机。
谢妄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吃得不紧不慢。
薄问洲坐在谢妄对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沈今柚从二楼走下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
“早上好!家人们!”她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响亮得像在开班会。
周伯立刻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她面前:“小姐,粥刚熬好的,小心烫。”
“谢谢周伯!”沈今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
薄瑾辰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东西都收拾好了?”
“昨天就收拾好了。”
薄瑾辰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今柚喝了几口粥,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薄宴洲。
薄宴洲坐在薄瑾辰右手边,面前是一碗燕麦粥和一杯温水,吃得安安静静,和旁边狼吞虎咽的薄问洲形成了鲜明对比。
“大哥,”沈今柚叫了一声,“我送你的礼物看了吗?”
薄宴洲放下勺子,看了她一眼:“嗯,看了一点。”
“那你快看哦!”沈今柚的语气认真起来,“我会问你观后感的。”
薄宴洲沉默了一秒:“……好。”
薄问洲从包子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忿:“沈今柚,你送礼物给大哥,我怎么没有?”
沈今柚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送了呀,放你房间了。”
薄问洲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昨天回房间的时候,确实看到床边多了一个箱子。
当时他以为是管家放的东西,没太在意。
“那箱六个核桃是你送的?”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嗯嗯。”沈今柚点了点头,一脸真诚,“六个核桃,补脑的。我觉得你需要。”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妄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
薄瑾辰拿起咖啡杯,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薄宴洲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燕麦粥,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薄问洲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憋出一句:“你……你才需要补脑!”
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包子,把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那块可怜的包子身上。
谢妄放下粥碗,看了沈今柚一眼。
沈今柚冲他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你的礼物,在你房间。”
谢妄微微顿了一下。
他回房间的时候,确实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个U盘,小小的,黑色的,包装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谢二收”。
他当时以为是管家放的资料,没拆。
现在他知道了,是沈今柚送的。
“什么礼物?”薄问洲耳朵尖,听见了,“二哥也有?”
“每个人都有。”沈今柚说,“公平公正公开。”
薄问洲看了看谢妄,又看了看薄宴洲,又看了看薄瑾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包子。
但他心里在嘀咕。
她给大哥送了书,给二哥送了U盘,给我送了六个核桃。
凭什么?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谢妄吃完早餐,回了房间。
书桌上的U盘还放在原位,包装盒没拆,便利贴还贴着。
他拿起U盘,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插进了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必看。
他点开。
里面全是视频,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一个是十几年前的新闻片段,最新的一个是上个月的事故报道。
谢妄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画面是黑白的,画质很差,像是从老旧的监控录像里截取的。
一个年轻人走在街上,被朋友拉了一把,挡在了身前。
一辆失控的货车冲过来。
年轻人被撞飞了。
画面定格在那一帧,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被朋友连累,挡刀而死。”
谢妄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了第二个视频。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视频,都是被兄弟、朋友、同伴连累受伤或死亡的案例。
有的是被朋友拉去打架,自己被砍伤。
有的是被朋友连累欠债,自己被追债的人打残。
有的是被朋友出卖,自己背了黑锅进了监狱。
有的是被朋友推出去挡刀,自己死了,朋友跑了。
谢妄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
他的手指没有动过。
鼠标停在原地。
视频还在播放。
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沈今柚为什么会突然送他这个?
视频播到第三十个的时候,他伸手关掉了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谢妄把U盘拔下来,放进抽屉里,关上。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现在他觉得身边的人都想他死。
以后出门要小心一点。
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人。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联系人列表。
包括朋友。
薄瑾辰吃完早餐没有急着去公司,坐在客厅里翻文件,等沈今柚收拾完行李再走。
沈今柚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礼盒,递到薄瑾辰面前。
“薄总,你的礼物。”
薄瑾辰放下文件,接过礼盒。
他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三本书。
一本《刑法》。
一本《民法典》。
一本漫画。
还有一个本子。
薄瑾辰翻开那本漫画,第一页画着一只胖猫,蹲在饭桌前,面前摆满了食物,对话框里写着:“人生苦短,再来一碗。”
他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后翻。
看到最后面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字。
零零散散的句子,有的用黑笔写的,有的用蓝笔写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潦草。
像是分了不同时间写上去的。
“我要命运为我俯首称臣。”
“人生就是心电图,一帆风顺就死了。”
“黑夜无论怎样悠长,白昼总会到来。”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薄瑾辰的目光停在了最后一行。
字迹比前面的都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薄瑾辰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重新折好,夹进书里,合上书,放在沙发扶手上。
“怎么了?”沈今柚歪着头看他眼神警告,“不喜欢?”
这个本子可是她特地抄的心灵鸡汤励志句子,昨天晚上抄了很久才写完。
不喜欢就你完了。
“没有。”薄瑾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很稳,“很喜欢。”
沈今柚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就好。”
她转身跑上了楼,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脚步声“噔噔噔”地消失在楼梯拐角。
薄瑾辰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本漫画的封面。
一只胖猫蹲在饭桌前,面前摆满了食物,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没心没肺。
他伸手摸了摸封面,然后拿起书,起身去了书房。
他把三本书放在书桌上,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和那些厚厚的文件合同,报告放在一起。
三本书,安安静静地立在文件堆里,画风完全不同。
薄瑾辰看了它们几秒,然后坐下来,开始处理工作。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沈今柚回到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
李家乐已经收拾好了,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上,做最后的导出。
“剪完了?”沈今柚问。
“剪完了!”李家乐合上电脑,眼睛亮亮的,“等回Z市就发,蹭你认亲宴的热度,我这条视频肯定能火。”
“你上次也这么说,才25个赞,有15个是互关好友点的。”
“这次是真的!”
沈今柚笑着摇了摇头,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一个年轻男人从玄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他走到客厅中央,刚要开口叫“薄总”,就听见楼梯上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博谦哥?”
周博谦抬起头,看见沈今柚站在楼梯上,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上衣,整个人看起来和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就是长高了不少。
“Hi,沈今柚。”周博谦也有些惊讶,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沈今柚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怎么在这?”
“我是薄总助理。”周博谦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语气认真了几分,“请叫我周助理。”
沈今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好的,周助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认了个亲爸,你知道吧?”
“我看朋友圈了,知道一点点。”周博谦点了点头,“恭喜。”
“那你不给我点赞?”
周博谦沉默了一秒:“……我回头补。”
薄瑾辰从书房出来,看见周博谦站在客厅里和沈今柚说话,微微顿了一下。
周博谦是薄宴洲的助理。
“你们认识?”他走过来,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下。
“我小学的家教老师。”沈今柚解释。
“教的什么?”薄瑾辰问。
周博谦回答,“全科。”
薄瑾辰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看了沈今柚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他们父女俩,到现在为止,只有电话联系。
连微信都没有。
薄瑾辰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手机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想加。
但不好意思开口。
他活了四十多年,签过上百份合同,谈过几十亿的生意,从来没觉得开口说一句话这么难。
“薄总,”沈今柚拎上包拉好行李箱,“我们走啦。”
薄瑾辰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
沈今柚冲他挥了挥手,拉着行李箱往外走。
薄宴洲刚拿出的手机,默默的放下了。
抬头看了一眼周博谦。
给个眼神你自己猜。
薄瑾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还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
算了。
下次再说。
周博谦不愧是能坐到特助位置的人,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薄总,我立马把微信推给你。”
薄瑾辰一听,眼睛看向薄宴洲,没有说话。
但是眼神已经什么都说了。
薄宴洲开口道:“待会我推给你。”
谢妄就在岛台旁边拿水喝,毫无存在感的目睹了全程。
薄问洲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他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从沈今柚下楼开始就站在这里。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场。
但时机一直没来。
他就看着沈今柚拖着行李箱从玄关走出去,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笑声从门外传进来,越来越远。
薄问洲攥着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想加。
他想起自己曾经立过的flag。
语气要多拽有多拽。
现在想起来,薄问洲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的嘴缝上。
他点开兄弟群,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七八次。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一咬牙,发了出去。
“谁有沈今柚微信?推我。”
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
“薄问洲你疯了?”
“你不是说永远不加她V吗?”
“截图已存,永久留念。”
“兄弟,你之前立的flag呢?被狗吃了?”
薄问洲的脸涨得通红,飞快地打字:“她是我姐!加个微信怎么了!”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她是你死对头,这辈子都不会认她。”
“此一时彼一时!”
“行行行,不过我没有她微信,你自己想办法。”
薄问洲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又在群里发了一条:“那你们谁有?推给我。”
薄问洲盯着屏幕,脸越来越黑。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冒出来:“薄问洲,沈今柚是你姐?你怎么不早说?太不厚道了吧!我们去参加宴会才知道。”
“就是就是,瞒了我们这么久。”
“你们家这是什么狗血剧情?亲妹妹在外面养了十四年才找回来?”
“不是,我们不熟。”
“不熟你加她微信干嘛?”
薄问洲被问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最后打了一行字:“关你屁事。”
然后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百遍。
当初为什么要立那个flag?
谢妄靠在书桌前的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沈今柚的微信聊天框。
他早就有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他找梁嘉晖要的。
梁嘉晖二话没说就推过来了,连问都没问为什么。
梁嘉晖和他一起打游戏的时候加的微信。
谢妄点开沈今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到了报平安。”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书。
他翻了一页,目光停在那一页上,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沈今柚回了一个字:“好。”
还有一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谢妄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嘴角弯了一下。
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他那些朋友更喜欢妹妹。
弟弟是讨债鬼,妹妹是小棉袄。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截图发给薄瑾辰,薄宴洲,薄问洲。
“你怎么知道我有她微信啊?”
薄瑾辰回:“滚。”
薄宴洲回:“谁问你了?”
薄问洲回:“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是营业,现在是摆烂,不行吗?”